后半夜,雨歇。
青牛岗的驿亭外,火把还亮着,百姓一个都没走。
有人扛着锄头往田埂边跑,急着去开沟引水;有人抱着破瓦罐,接檐头顺下来的雨;还有几个孩子蹲在水桶旁边,伸手去碰水面,被大人一把拽开,生怕他们一脚踩翻了这点来之不易的雨水。
楚砚坐在驿亭里,旧案上摊著几张粗纸。
纸角被潮气洇得发软,他提笔写一行,旁边就有老农探著脖子跟着看一行。
识字的人终究少,大多数人只盯着笔尖,等他把雨再写回来。
“先生,”先前那个扛锄头的汉子忍不住开口,“您再写一篇,能不能让雨多下三日?”
旁边妇人脸色一变,赶紧去扯他的袖子。
“胡说什么,先生刚救了咱们,哪能再贪。”
汉子脸一红,嘴唇动了动,还是没退,眼睛只盯着楚砚手里的笔。
楚砚把纸转向驿卒。
“这不是求雨的东西。”
驿卒弯腰去看,念得有些磕绊:“东沟开三尺,西埂留两尺,低田先蓄,高田缓引先生,这是治水的法子?”
“是留雨的法子。”
楚砚把笔搁下,指尖轻轻按住纸角。
“雨已经落下来了。沟渠要是不开,水顺着岗坡一跑,三天以后,田里还是干裂。”
老农急忙上前,伸了伸手,又怕把纸碰脏,只能缩回袖里。
“可咱们平日都是往田里放水,哪懂这些尺寸。”
韩峥从车上取来一根细绳,按楚砚先前的吩咐,在亭柱间量出三尺,又拿炭头在木牌上画下几道刻痕。
“照这个量。不会认字的看刻痕,一道半尺,六道就是三尺。”
几个年轻汉子围了上去,连那个先前喊求雨的汉子也攥著锄柄,跟着比划了两下。
陆青禾立在亭檐外,目光扫过官道两侧。
雨后的泥地上多了几串新脚印,里头有两行脚尖朝北,停在驿亭百步外就拐进了林子。
她手按刀鞘,没有开口,只把这点痕迹记在心里。
“水要分。”
楚砚又抽出一张纸,递给驿卒。
“青牛岗这片田,先保有苗的,再保能赶上补种的。每家出一个人守沟,老人孩子都留在坡上,别下去抢水。”
人群里立刻有人急了。
“我家在高田,要是先救低田,我家怎么办?”
楚砚抬眼看他,声音平静。
“低田先蓄满,高田明日再引。你若今夜把下游沟口挖断,水能到你家,明日全岗都没得用。”
那人嘴硬了一句:“我也是怕饿死。”
老农抄起一块泥,直接砸在他脚边。
“怕饿死就一起干活!先生都写明白了,你还想偷水?嫌老天爷下得不够匀?”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低笑,绷紧的脸色松动了些。
楚砚没笑。
他把第三张纸压在案上,笔尖蘸了驿卒新磨的淡墨。
“还有粮。”
这两个字一落,四下又静了。
雨能救田,救不了今晚的锅。
驿卒搓着手,脸上有些为难。
“驿亭里只有官粮十七斗,按规矩是给过往差役用的。私分要挨板子。”
陆青禾抬手,解下腰牌,轻轻放在案角。
“青牛岗旱情已成灾,镇妖司路过查验,见百姓断炊,暂借驿粮赈急。账记在我名下。县衙若问,让他们来找我。”
驿卒盯着那块腰牌,半晌没敢伸手。
韩峥已经把旧灯放到案边,转身去搬米袋。
“先熬粥。按人头领,谁都别抢。谁敢抢孩子的碗,先掂掂我这把刀认不认人。”
他平日话少,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几个手快的汉子立刻缩了回去。
楚砚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韩峥把米袋扛到灶边,耳根却被火光烤得有些发红。
第一锅稀粥熬出来时,雨后的田埂已经被几个人连夜疏出浅沟。
孩子们捧著破碗蹲在檐下,先吹了半天,才敢小口去喝。
那个白日里舔过泥水的孩子喝完半碗,悄悄把碗往母亲怀里推。
妇人没接,反倒又把碗塞了回去。
“先生说了,孩子先喝。”
那孩子抱着碗,眼睛忽然红了,隔着人群望向楚砚,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旁边几个百姓也跟着要跪。
陆青禾抬起刀鞘,横在最前头,把人拦住。
楚砚从案后站起身,走到檐边。
“我不是神仙。”
那几个人动作一滞,跪到一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楚砚弯腰扶起最前面的老农,又把那个孩子从泥边拉起来。
“神仙不会告诉你们怎么挖沟、怎么分水、怎么熬粥。我只是读过几本书,书里有前人留下来的办法。”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读书能叫天上下雨?”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心思都问了出来。
楚砚看向远处还在冒水的田沟,停了片刻,才开口。
“雨能不能再来,我说不准。可它来了以后,水往哪儿走,粮怎么分,人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