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
楚砚腰间的白鹿古简轻轻一震。
他站在藏书楼前,目光落在下沉的地基上。
“今日动土。”
藏书楼早已不像藏书楼。
半边屋顶塌陷,梁柱斜压墙体。
墙根裂缝里满是青苔,潮气一重,整座楼都可能垮下去。
前几日修讲堂屋顶时,姜晚宁便算过。
这地方光补瓦没用。
地基不挖开重填,迟早要塌。
韩峥和赵长缨先下了坑。
一个手稳,一个力沉,铁锹落下,湿土一层层翻起。
沈行舟在旁边搬碎砖。
章照行挑土往外走。
姜晚宁坐在廊下,算盘搁在膝上。
工时、砖瓦、人工,一笔笔入账。
算到藏书楼地基时,她指尖忽然顿住。
这一项旧账,空得不正常。
白小桃蹲在墙角。
爪尖刚碰湿土,她耳朵猛地竖起,尾巴上的泥都顾不上甩。
楚砚看向她。
白小桃压低声音:“下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韩峥的锹尖砸了下去。
坑底传来一声空响。
湿土跟着轻轻一震。
赵长缨脸色一变,当即蹲身,用手刨开浮土。
一块平整石板露了出来。
泥垢塞满板面纹路,仍能看出一道道古老阵痕。
楚砚放下书卷,走到坑边。
“掀开。”
韩峥和赵长缨同时发力。
石板裂开一线。
封在地下多年的焦灰气猛地涌出,干燥、发苦,还带着残存的灼意。
沈行舟退了半步。
章照行手指按住怀中字帖,脸色沉了下去。
石板底下,是一方石室。
石室不高,四壁嵌著石条。
正中摆着一方石台。
石台空得异常。
所有阵痕都汇向中央那道凹槽。
凹槽里,卡著半片焦黄竹简。
边缘烧焦,不过巴掌大小。
楚砚抬手止住众人,独自跃入坑底。
他在石台前蹲下。
看见那片竹简的瞬间,腰间白鹿古简猛地一震。
竹面上的字迹几乎被抹尽,只剩几道浅痕。
竹面留下反复刮擦后的毛边,连原本的名字也被剜去了。
楚砚伸手取出残片。
指腹刚碰到竹面,细微文气便窜了出来,沿着手腕钻向袖中。
白鹿古简震得更急。
残片上的焦痕退去半寸。
底下露出一行极小的字。
白鹿原,文脉。
陆青禾快步过来,掌心压住镇妖铃。
铃身沉寂无声。
她低声道:“铃不响,不是妖物。”
楚砚点头。
“是文脉残片。”
他将残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只剩残笔,拼不成完整语句。
楚砚把残片放回石台,又从腰间解下白鹿古简,放在旁边。
两片竹简相距不过一寸。
古简上的字迹开始流动。
修身。
立言。
立德。
一笔一画从竹纹里浮出,在简面上缓慢游移。
残片中残存的文气被牵动,从焦痕里渗出,化作细线缠上古简。
姜晚宁膝上的算盘停住。
几颗算珠无风自颤,硬把一笔旧账推到了眼前。
她盯着石台,声音压低。
“白鹿古简在核旧账。”
没人再说话。
两片竹简之间的文气越聚越密,很快缠成拳头大小的一团。
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先是一线。
随后铺满整座石室。
楚砚后退一步。
光团猛地舒展开,沿着坑壁、砖缝、众人的衣角一路漫出去。
藏书楼、讲堂、山门、荒草,全被这片光罩住。
那光不刺眼。
却压得众人肩背一沉,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下一息,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拉进光里。
白鹿原旧日的景象轰然展开。
残墙、荒草、塌梁一层层退去。
原地升起一座完整的白鹿书院。
飞檐层叠,山门高耸。
匾额悬在门上,字迹被光晕遮住,看不真切。
讲堂里坐满了人。
寒门少年,执卷先生,白发老儒。
布衣、长衫、短褐,衣着不同,读书声却清亮无比。
他们齐声诵读。
声音汇在一起,震得整座白鹿原都在轻轻回响。
文气从每个人头顶升起,汇成浩大气象。
白鹿踏云,莲纹绕梁。
钟磬声从山门一路传到原上。
赵长缨握紧铁锹柄,掌背青筋绷起。
这种声音,他听过。
白鹿原无名坟前,每年清明,风里偶尔会带过相同余响。
他以前只当自己的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