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青绿气息正顺着狐尾往上攀，带着草木枯荣的苍莽味，从枝桠缝隙间钻向高处。
他提起竹笔，手腕下压，毫毛点在案头纸张边缘。
一滴浓墨顺着木案缝隙淌落，没入白小桃端坐的青砖。
墨迹化作极细的白光，绕着白小桃游走半圈，将那股属于青丘祖地的古老气机封在三尺之内。
讲堂外的云层翻滚两下。
片刻后，云气散去。
白小桃两只前爪捧著竹笔，在破旧竹简上写下“白小桃”三字。
字迹歪七扭八，墨汁染黑了半边爪子。
写完最后一笔，她毛发根部亮起光华，瘦弱的躯干向外伸展半寸。
她转过身，将写好名字的竹简高高举起。
李敬和后排的十几个生员看着这一幕，无人出声。
楚砚将视线从狐尾处收回，翻开手边的书卷。
“人之初，性本善。”
楚砚念出六字。
字音穿透院中枯叶的沙沙声，压过周遭山风。
李敬挺直脊背，提笔在麻纸上记下这六个字。
浩然气随着他的落笔，顺着指尖流淌进纸面。
十几个寒门子弟纷纷跟读，错落的读书声在桃树下回荡。
白小桃趴在案面上，扯著嗓子重复。
她发音夹着喉间的呼噜声，吐字不清。
李敬转过头。
他没有再用粗布衣袖掩盖口鼻，而是伸手抓住身前挡风的木板，往旁边挪了半尺，让头顶的天光能完整照到狐妖的简牍上。
两个时辰后，韩峥敲响铜钟。
生员们将木案与蒲团搬回讲堂。
楚砚卷起文书，刚迈下石阶，院墙外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院门推开，陆青禾迈过门槛。
她换下那身玄色镇妖服，穿了一件灰褐色短打，腰间的制式短刀也换成了一把寻常铁剑。
鞋底沾著厚厚的黄泥，衣摆处裂开一道口子。
姜晚宁从西厢房探出身，把手里一截废木料扔在墙角。
她拍去双手木屑，打量来人：“陆大人换行头了？”
陆青禾走到石桌旁，把铁剑解下，搁在桌面。
“停职。”
她拉过竹椅坐下，从怀里抽出一张盖著刺史官印的公文，拍在石板上。
“书院案子牵扯太大，县令下台，连带上面几个主簿被拿问。镇妖司内部借题发挥，定了我一个阻挠办案、私纵妖物。”
她冷笑一声。
“腰牌收了，让我在家自省。”
楚砚端起桌上的粗茶，推到陆青禾面前。
“怪我？”
“镇妖司早从根子上烂了，少去一趟能多活几年。”
陆青禾端起茶碗，仰头饮尽，抹掉下巴的水渍。
“我借这空档来找你，是南荒那边有动静。”
她把空碗扣在桌上。
“狐妖在书院开智，引动浩然气，消息泄漏出去了。南荒妖族几位大妖跨过雷州地界，洛水下游有人发现了越界残阵。”
“他们在找青丘遗失的旧物。”
楚砚看向后院。
白小桃正抱着一块吃剩的果核，在青砖上打滚。
“狐妖修文气的事，各方盯得很紧。”
陆青禾曲起食指，叩了叩木纹。
“镇妖司内部的务实派压住了强拿白鹿原的公文，但另一拨人已经放话，说妖修浩然气，乱了天地阴阳。”
“最多半月，会有巡察使带人来问话。”
楚砚将白鹿古简卷起收妥。
“中州的规矩太旧。”
他抬眼看向山门方向。
“他们若嫌乱，便让他们学着适应新规矩。”
夜幕降临，寒风顺着山道灌入白鹿书院。
楚砚把李敬和章照行叫进书房。
油灯火苗跳跃，照着桌上摊开的白鹿原堪舆图。
“把你们桌上的《论语》背一篇。”
楚砚点着灯台下的两部书卷。
章照行上前一步，连背三段。
李敬紧随其后，字正腔圆。
两人身周聚起一圈白色文气，在青砖上投下两道清晰的白影。
“背得很熟。”
楚砚抽出两张细分地图，推到两人手边。
“但白鹿原不需要只会背书的儒生。浩然气不是摆设。”
李敬低头细看。
图上圈出白鹿原下辖的四个村落。
“先生要我们做什么？”
“柳树村的河道年年决堤，春汛将至，县衙不批修河款项。北边的矿村频发地动，村民逃散。”
楚砚用戒尺敲击桌面红圈。
“你们两人各领一地，去量河道、查土质、验水流，写一篇因地制宜的实务策论。”
他看着两人。
“策论若能引动天地之气，便借你们的浩然气护堤固土。下个月桃花汛来之前，我要看见结果。”
章照行盯着地图：“若写出的策论引不动天地之气？”
“文心受损，滚回讲堂重头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