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简上的八个字,在灯火下浮动。
次日清晨,楚砚将那句“书院将成,白鹿当立”念给赵长缨和韩峥听时,老卒的第一反应是——
“那屋顶得先修完。”
从那夜算起,整二十三天。
白鹿原入冬后的第一场干雪落下时,姜晚宁从县城调来的最后一批青瓦,搬进了院墙。
章照行在后山抄书之余,劈了三百斤柴火,整整齐齐堆在藏书楼北墙根。
沈行舟带着山下几个泥瓦匠,把讲堂东面那堵歪了两寸的夯土墙推倒重砌。
赵长缨一个人扛了六根房梁。
扛完之后,他去灶房喝了三碗冷水,骂了句:“老子当年攻城都没这么累。”
韩峥没说话。
每天不等天亮,他就在院子里清碎石、平地基、刷桐油,手上的茧磨破了三层皮。
白小桃帮不上大忙,但她鼻子灵。
哪根木料里生了虫蛀,哪块瓦片底下藏着裂纹,她都能闻出来。
每闻出一处,她的尾巴就翘得老高,跑到楚砚面前邀功,换一颗姜晚宁从县城带回的蜜饯。
二十三天后。
破墙补齐,屋顶合拢,藏书楼的窗棂换了新纸,讲堂的地面铺了石板。
院中的老桃树,也被沈行舟用麻绳固定住倾斜的主干,灌了两桶草木灰肥。
这座旧书院的骨架还在。
只是塌下去的地方,被人一点点扶正了。
最后一件事,留给楚砚。
门额。
那块木板是赵长缨从后山劈下的老松芯材,纹路细密,颜色沉黄。
姜晚宁打磨了三遍。
章照行用细砂布收了边。
楚砚站在门前石阶上,韩峥递来一支粗毫竹笔和半碗研好的松烟墨。
日头偏西,暮色将收未收。
山下村落的炊烟顺着谷风飘上来,带着柴草与米饭的气味。
楚砚蘸墨。
笔尖触上木板的一刻,他手腕微沉。
这四个字落下去,往后要承住的东西,就不止是一块门额了。
一撇。
墨痕入木三分,木板边缘的松脂被逼出,凝成细小的琥珀色珠粒。
一横。
极淡的青光从笔锋溢出,肉眼难辨。
白小桃的耳朵却猛地竖了起来。
四个字写完,楚砚收笔,后退半步。
“白鹿书院”。
字迹谈不上多漂亮,骨架端正,收笔干脆。
韩峥接过木板,和赵长缨一左一右,将门额嵌入门楣的卯槽中。
铁钉敲定,木槌声在山谷中回荡了三下。
姜晚宁站在台阶下,双手环抱账册,仰头看了片刻,把嘴边那句“笔力一般”咽了回去。
她翻开账册最后一页,在“书院修缮”条目后画了一道竖线。
旁批两个字——
结清。
章照行从后山小跑回来,额角还沾著抄书时蹭上的墨点。
他在门前站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拳头攥进袖子里,又松开。
沈行舟坐在讲堂门槛上,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没人注意到他这个动作。
他也没打算让人注意。
入夜。
楚砚没有早睡。
他把讲堂的油灯添满,将白鹿古简摊在案上,打算趁夜色安静,把这些天积攒的几个问题理一理。
窗外月色清冷,黑松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归巢鸟雀的扑翅。
白小桃窝在讲堂角落的草垫上,尾巴盖住鼻子,呼吸声均匀。
她入睡前嘟囔了一句:“先生,书院修好了,那明天能多讲一篇吗?”
没等到回答,她就睡了过去。
亥时三刻。
赵长缨最先察觉异常。
他枕着长枪躺在院中槐树下,右手虎口在枪杆上猛地收紧。
林子里没有杀气。
但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那步伐极稳,极缓,踩着某种古老的节拍。
赵长缨翻身坐起时,韩峥已经从门房走了出来,腰刀横在身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山门方向。
月光下,黑松林的边缘,有光。
没有火气。
也没有修士灵光的锋芒。
那是一片柔和的白色辉芒,从林木缝隙间渗出来,把积雪照得银亮。
章照行从后山厢房跑来时,那头鹿已经走出了林线。
通体雪白。
没有一根杂毛。
鹿角分了七叉,每一叉的尖端都悬著一粒萤火般的青光。
它体型比寻常麋鹿大出一圈,四蹄踏过新雪,不留痕迹。
白小桃被院中的动静惊醒,从草垫上弹起来,狐耳竖直。
她嗅了两下空气,整条尾巴炸开,又慢慢收拢。
她没有闻到威胁。
那白鹿走到山门前三丈处,停住了。
它垂下头,看了一眼门额上的四个字。
然后抬起眼,越过门楣,越过院墙,看向坐在讲堂里的楚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