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神像流泪神像的眼珠停在楚砚藏身的方位,金漆表面渗出一层青灰色的水膜,眼眶浑浊,死翳漫过整个瞳孔。
楚砚从廊柱阴影中走出来。
他的步子不快,左膝上干硬的泥壳在弯曲时裂开,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
浩然文气在体内只剩薄薄一层底,连经脉都撑不满,但他走进殿门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庙祝的脸色变了三变。
先是惊,然后是怒,最后压成一种试探的平静。
他退了半步,退到神像基座前方,背后那堆层叠的白骨被他的道袍下摆遮住了一截。
“深夜闯入神庙,阁下是何人?”
楚砚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庙祝,落在神像基座最上层那几块还没干透的骨骼上,又移到青灰色黏液缓缓蠕动的缝隙间。
嵌在黏液里的乳牙很小,只有指甲盖大。
庙祝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转过来时面上的慌乱已经收干净了,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阁下看到的,是河神爷的功德台。凡人寿尽归于水府,肉身化作神座,灵魂得享永世安宁。这是洛水百姓代代相传的福报,非外人能轻议。”
楚砚走到长案前。
案上还摊著方才庙祝与李员外算账的纸张,银票的痕迹留在桌面绒布上,压出浅浅的折痕。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被洪水泡皱的《洛水志》,翻开折角的那几页,放在纸张旁边。
“洛水城建城四百年,有记载的大水一共十九次。”
楚砚的手指点在书页上,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我逐年对过祭祀记录。丰年小祭,一年三口。灾年大祭,一年三十到五十口。”
庙祝的笑容没有散。
“不错,灾年神怒,自然要多加供奉,这是常理。”
“反过来了。”
楚砚抬起头看他,“不是灾年所以多祭,是多祭之后才发灾。每一次大水,都在大祭之后三日内发生。你们的神不是因为生气才要人命,是吃够了人命才有力气翻水。”
庙祝的手指缩了一下,藏进袖口。
楚砚继续翻那本水志,翻到前朝工部绘制的泄洪渠图那一页。
图上标注的旧渠入口正对河神庙地基下方,渠道走向与今夜洪水倒灌的方向完全吻合。
“前朝修泄洪渠的时候,渠口在城南三里外。你们把神庙建在渠口正上方,堵死了泄洪通道,再把水灾归咎于河神发怒。百姓不懂水利,只看见年年发水年年祭,祭完水就退,便信了。”
庙祝的笑终于淡了。
殿内的灯火被一阵无风自来的气流压得摇晃,烛油滴在青石地面上,凝成一点点暗黄的圆斑。
神像头顶的青灰雾气浓了几分,向下压来,整座大殿的温度降了一截。
庙祝退到神像脚边,双手合十,口中低声念了几个含混的音节。
基座下方的青灰黏液翻涌起来,从骨缝间钻出十二道灰白色的人形虚影。
那些虚影面目模糊,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渔妇的粗布短褂,有孩童的碎花兜肚,有老人的灰色长衫。
它们张著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腔。
水鬼阴兵。
十二道虚影围成半圆,朝楚砚逼来。
它们脚不沾地,飘行时带着一股腐水的腥气,经过之处地面石板上渗出一层薄水。
楚砚抬起右手。
他的浩然文气只剩一层底,但他没有犹豫。
食指在空中划了一笔,又划了一笔。
“明。”
左边一个“日”,右边一个“月”。
笔画落成的那一刻,墨色文气从指尖炸开,化作一团纯白的光,没有温度,却比殿内所有烛火加起来都亮。
白光铺满整座正殿,照进每一个角落,照透每一道虚影的身体。
十二道水鬼阴兵在白光中挣扎了两息,身形从边缘开始变淡、剥落、溃散,化成青灰色的水汽升腾而起,碰到“明”字的余光后被蒸干殆尽。
庙祝的脸彻底白了。
他退到神像与基座的缝隙之间,背贴著那堆白骨,道袍下摆沾上了从骨缝中渗出的黏液。
“你你是修士?”
楚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明”字的余光还挂在殿顶横梁上,把整座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白骨莲台的全貌暴露在光下,每一根肋骨、每一颗乳牙、每一块拼接的头骨碎片都清清楚楚。
他的文气在写出那个“明”字之后彻底见底了。
手指发麻,从指尖蔓延到小臂,经脉里像被抽空了水的河道。
但他站得很稳,表情没有变。
庙祝的眼珠转了转。
他看见了楚砚微颤的手指,看见了那张发白的脸,重新挺直了腰板,把慈悲的面具一层层挂回脸上。
“这位先生,老朽劝你一句。”
庙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长辈训诫后生的从容,“河神庙祭祀洛水三百年,风调雨顺全靠河神护佑。你今夜闯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