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府门跑。
很快,张敏被请进了书房。
他脱下毡帽,双手交叠,躬敬的深鞠一躬。
“小的,见过薛老爷。”
这声音一出来,薛瑄的眉头就几不可查的挑了一下。
宦官?
薛瑄是什么人,目光在他脸上没有胡须的下巴上一扫,就看出了端倪。
这是宫里的人。
张敏办事从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寒喧,直接从怀里摸出那封火漆密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小的,是替我家主人来给薛老爷送信的。”
薛瑄随手接过信,立即拆开。
书房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薛先生道鉴。”
“晚生仰慕先生久矣。先生之学,直指本心;先生之节,不阿权贵。昔王振当朝,公卿争趋,惟先生独不往。晚生每读至此,未尝不掩卷长叹。”
读到这,薛瑄凝重的脸上,升起一股遇到知己的暖流。
紧接着,笔锋一转。
“今于少保以守京之功,身陷囹圄。若无少保,北京城破,社稷危矣。今若杀之,恐天下人心不服,朝局亦将动荡不安。”
“昔宋高宗杀岳飞,天下冤之。至今八百馀年,后人犹指而骂曰:‘赵构昏君,秦桧奸臣。’陛下英明,岂忍蹈此复辙?”
薛瑄看的很慢。
每一句,都象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这正是他今天憋了一肚子的愤懑!
但他更在意的,是后面的话。
他知道,这神秘的主人深夜送信,绝不是为了发牢骚。
果然。
“晚生闻之:于少保案中‘迎立外藩’之罪,查无实证。”
“召亲王入京,须用金牌信符,此等重器,内府兵部皆有底册可查验。若金牌未动,即无实证。若无实证,何以服天下?”
“新君初立,当以仁德安天下,不宜多杀人。”
“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以陛下名誉为念,以史书千秋为念。”
“晚生,顿首再拜。”
信,看完了。
薛瑄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第二遍。
他拿着信纸的双手,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是谁?!
今天朝堂上才定的罪名,细节他也是白天才知道。
这人不但能写出剖析他学问的拜帖,竟然还知道构陷于谦的死穴——金牌信符!
没错!
迎藩王入京,必须有金牌信符!
去内府一查就知道真假!
这是推翻徐有贞那些人构陷的确凿铁证!
更可怕的是,这人不仅学问深不可测,手眼更是通天,还能在这时候,派一个宫中宦官来送信。
皇家人?
薛瑄猛的抬头,清亮的眼睛死死盯住张敏。
“你家主人……究竟是谁?”
张敏始终低着头,一脸木纳,语调毫无起伏。
“主人说了,日后,薛老爷自然会知道的。”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烛火“啪”的爆了一下。
薛瑄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雪声都听的清清楚楚。
不管这个“主人”是谁。
不管他藏在暗处有什么目的。
但他信里写的每一句话,都占着一个“理”字!
知一理,行一理。
这正是他薛瑄教了一辈子的学问。
“好。”
薛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疲惫的身体再次挺直。
他深深的点了点头,把信慢慢折好。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老夫知道了。”
……
扑面的风雪,将朱见深从回忆里扯了出来。
孙太后被知意扶着,上了辇车。
朱见深也拉着弟弟朱见潾的手,钻进了温暖的车厢。
车轮滚动,在雪地上压出沉闷的声响。
朱见深靠着车厢的软垫。
他指尖一挑,掀开了车窗棉帘的一角。
细碎的风雪顺着缝隙打在他脸上。
通过那道窄缝,他看见绯红色的身影,正迎着大雪,毫不尤豫的迈过了乾清宫高高的门坎。
十一岁的少年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光亮。
他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心里默念了一句。
薛瑄。
你是这盘大棋的收官一子,千万别让我失望!
——
辇车在清宁宫外停稳。
朱见深牵着弟弟朱见潾的手,踩着脚凳下了车。
他左骼膊还吊着纱布,疼的钻心,可腰杆却挺的比谁都直。
他回头望了一眼。
乾清宫里,这会儿怕是已经吵翻天了吧?
该埋的雷,他埋了。
该递的刀,他也递了。
于谦的命到底能不能保住,就看老天爷,以及他那个爹还有没有点没喂狗的良心了。
朱见深收回视线,呼出一大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