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亨的手,伸的比曹吉祥更长,更狠。
不仅派了妻弟来当右卫率,还要从京营挑一千人进来。
那是京营。
是石亨的大本营。
从那里挑出来的人,到底是保护他这个太子的,还是随时准备拿捏他的死士?
石亨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连恩人于谦都能下死手构陷的背主小人。
一个在景泰帝病重时,为了一己私欲,强行砸开南宫大门引爆夺门之变的狂徒。
这种野心家的“赤心”,一方面是巴结,更重要的是掌控,若再有生变之日,随时都能要了他的命。
朱见深现在的处境,看似风光无限。
实则危机四伏。
东宫六局二卫,自己人少的可怜。
张敏资历尚浅,王纶野心颇大。
真正能用得上的,只有一个刚刚收入麾下的汤胤??,结果还是光杆司令。
满屋子都是孙太后、曹吉祥和石亨的眼线。
这东宫哪里是东宫,分明是一个权力的斗兽场。
眼前自己势单力孤,无法挣扎,但最致命的那根刺,还要想办法拔掉——
那一千护卫的兵权,绝对不能落在石亨手里。
“恩。”
朱见深终于出声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你先下去吧。”
王纶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殿下听到这个好消息会很高兴。
毕竟多了一千百战精兵当护卫,在这皇宫里走起路来都能带着风。
但看着朱见深那张毫无喜怒的脸,王纶识趣的闭上了嘴。
“奴婢告退。”
他躬着身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紧。
朱见深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万贞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问刚才的名单意味着什么。
宫里乱七八糟的事她自然是明白,但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就不太懂了,但她能感觉到朱见深情绪的压抑。
她走到椅子边,重新蹲了下来。
温热的手再次复上了朱见深的小腿。
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柔。
朱见深没有睁眼,任由她揉捏着。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万贞儿的手顺着经络慢慢向上。
她的一双手并不娇嫩,甚至有些粗糙,可在这冰冷的紫禁城里,却是朱见深唯一能依靠的温度。
过了许久,万贞儿停下了动作。
“殿下,腿上还酸不酸?”她轻声问道。
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今天的大典太繁琐了。
五六个时辰的跪拜和站立,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撑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朱见深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女人。
昏黄烛光落在万贞儿的脸上,映出一片暖色。
几个月来,她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替他挡过风寒,替他尝过汤药。
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线的大殿里,只有她是一张没有任何背景的白纸。
“不酸了。”
朱见深摇了摇头,把腿轻轻挪开。
他坐直身体,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东宫的护卫现在还是皇宫临时派来的金吾卫。
石亨应该刚接到圣命,还没来得及挑人。
一旦那一千人站到了东宫的门口,一切就都晚了。
他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
按照礼法,明天一早,他要去乾清宫向朱祁镇谢恩。
这是他入主东宫后的第一次正式觐见,也是最后的机会。
“烫烫脚,是不是没那么乏了?”
万贞儿这么一提醒,朱见深才发觉脚都洗完了,胡思乱想太过投入了。
“恩,好多了。万姑姑,天色不早了。”
朱见深温柔的看向万贞儿。
“你也忙了一天,早点歇着吧。明天一早,还要去乾清宫呢。”
万贞儿点了点头,站起身。
她将刚才搬动的椅子仔细归位。
随后端起已经微凉的铜盆,倒退着走向门口。
“殿下早些安歇。”
门轻轻关上。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两支红烛还在案头噼啪燃烧着。
——
三月初七。
天刚蒙蒙亮,朱见深就睁开了眼。
他昨夜翻来复去想了半宿。
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几个时辰。
天色已经泛了白。
他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肩上,推开门走出寝殿。
三月的晨风还带着凉意。
风吹在脸上,驱散了他脑子里最后一点困倦。
侍卫的事绝对不能拖。
等石亨的人都到位了,再想把人赶出去,就难如登天了。
万贞儿端着铜盆从侧殿走出来。
她看见朱见深站在廊下,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