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之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体感有些阴冷。
然而,此时此刻的汤胤??却额角见汗,刚刚听到的东西太匪夷所思了。
“明日御前问对,你要把案子里的所有疑点,按照本宫交代的顺序逐一抛出来。”
朱见深注视着站在面前的武将,把手旁的温热茶盏向前推了推,示意对方不用太紧张。
汤胤??重重抱拳行礼,他深知这番话将会在朝堂上引起多大震动。
“臣明白殿下的苦心,就算粉身碎骨,臣也会把这件事办好,绝不退缩。”
朱见深站起身子,伸手拍了拍汤胤??的臂膀,给出了一句实在的承诺。
“放心,不会有事的,回去准备一份底稿带上,千万别有遗漏。”
——
第二天未时刚过,乾清宫西暖阁那扇沉重的木质大门,被人从外面紧紧闭合起来,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个用来召见近臣的侧殿本身并不算宽敞,平日里只站七八个人刚好够用,今天却一下子涌进来十几号。
众人的呼吸拥挤在一起,让人有一种没法顺利透出气来的憋闷感。
窗外的春雨还没有停歇,雨水敲打在青石地面,产生出连续不断地回响。
天顺朝文武两班重臣在暖阁两侧站定,武将阵营以须发花白的忠国公石亨为首。
他身后依次站立着太平侯张??、兴济伯杨善和怀宁伯孙镗。
文臣班列这边由武功伯徐有贞领头,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低垂着眼眸掩盖住眼睛里的情绪。
在徐有贞的后方,许彬、薛瑄和李贤这三位内阁重臣站成一排。
司礼监来了三个大太监,牛玉垂着双手站立在宽大的明黄色御案旁边。
曹吉祥则是规矩的站在司礼监专属班次,目光盯着砖石上的细密纹路。
而李永昌捧着纸笔,随时准备记录。
负责侦办这次大案的逯杲、孟鸿渐和汤胤??,只能按照品级老老实实的站在暖阁最末尾的狭小局域。
朱祁镇端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面庞上的肌肉处于紧绷状态,肤色因为愤怒而变的铁青。
宽敞的案面上摊开着一本厚实的案卷,正是逯杲和牛玉上午刚刚送来的察查结果。
西暖阁里一直死死的维持着令人不安的压抑氛围,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皇帝的情绪反常。
过了半盏茶功夫,朱祁镇终于开口,将心里压制许久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
“朕把卫戍京畿的京营兵马交给你们节制,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给朕培养刺客行刺太子?”
他用手背将桌面的卷宗推向前方。
“你们要是觉得这安稳日子过够了,想造反夺权,就直接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石亨听到这种控诉,第一个从队列中迈步而出,双膝重重的跪倒在地面上。
“臣知罪,然而老臣接手管理京营满打满算才两个月出头,这十几万人的摊子实在太大,内部又乱的太久。”
他抬起粗壮的脖颈,将自己脸上的委屈神态完全展露出来,试图用这种方式博取皇帝的同情。
“京营以前是谁说了算,陛下心里清清楚楚,完全是于谦一个人在掌控运作。”
“从最初的三大营到后整编的团营,从带兵将领的具体任命到普通士卒的日常操练,全是他一手柄持,利益牵扯深广。”
“臣接手帅印之后,想要推动政令举步维艰,想把这些人直接替换又怕引起祸乱,为了稳定只能缓缓推进。”
太平侯张??反应敏捷,迈出步子跪倒在石亨旁侧的位置上,大声表达出附议态度。
“臣附议,于谦在军镇要害部门大量安插私人亲信,这早就是毫不遮掩的手段了。”
“此人心思毒辣,臣当年就差一点被他整死在狱中,这些事臣比谁都要清楚明白。”
兴济伯杨善也走出队列,跟着前面两人一并下跪。
“老臣在朝廷为官几十年,从没有见过哪个臣子能在各路军队里,拥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他将额头触碰到地面。
“这起刺杀大案的根源,完全是景泰朝留下的问题,罪魁祸首十之八九还是在于谦。”
曹吉祥随后从司礼监的班次当中平稳出列,用那尖细的嗓音将重点引出,直接对刺客的行为动机给出了一个定性。
“臣以为这场刺杀很可能是于谦遗留在军中的馀党谋划。”
“他们为了替于谦复仇,蓄意制造刺杀太子的暴行,意图动摇大明国本。”
朱祁镇身子微微一震,并没有回应曹吉祥的话语,而是将锐利的眼神转向了文臣班列。
“徐阁老,你对这案子显露出来的问题怎么看?”
徐有贞如今并不想跟石亨、曹吉祥等功臣走的太亲近。
夺门之变取得成功以后,这帮人行事骄纵、肆意贪赃枉法,这种没有底线的做法让他深感不屑。
但他也清楚,于谦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他一天不死,那么他们发动政变的举动,就永远缺乏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