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内,万贞儿端着一盆热水走入内室,将铜盆稳稳搁在黄花梨木架上。
她拧干温热的布巾,走到朱见深身侧,动作轻柔的擦拭着他的面颊。
“殿下今日去乾清宫,待的时辰比平日都要长,连晚膳都错过了。”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腕,接过那方布巾,随意的擦了擦双手。
“父皇今天的心情本就不好,我就多说了几句,陪着把事情理顺了才回来。”
“奴婢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奴婢只知道殿下最近又瘦了。”
万贞儿低下头,视线停留在朱见深常服的云纹上,呼吸变得急促。
“殿下才十一岁,那沉重的担子压在您肩膀上,奴婢看着心里难受,却又什么都帮不上。”
朱见深看着她带点疲惫的眉眼,心里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平静。
在这座充满算计和杀机的深宫里,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毫无顾忌的倾诉。
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历史上的原身,理解了他俩的深情。
“万姑姑,你能把东宫守好,能让我回来吃上一口热饭,就是帮了天大的忙。”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平视着万贞儿的眼睛。
“从小一直是你护着我,如今本宫也会护着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万贞儿脸颊泛起一点红晕,她赶紧低头收拾起铜盆,掩饰着心里的波动。
“奴婢只要能一直伺候殿下,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要什么护着。”
就在这份难得的静谧中,王纶快步跑到门外通报。
“启禀殿下,内阁那边传出了消息,陛下刚刚下达了特赦建庶人的旨意,李公公已经派人赶往凤阳了。”
万贞儿惊的差点把脸盆扔地上,她虽不懂政务,却也知道建庶人是个碰不得的禁忌。
朱见深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消息随着夜风,飞快席卷了京城的官场,震动了每一座高门大户。
文渊阁侧殿内,灯火通明,连值班的杂役都被赶到了院子外面。
李贤手里捧着那份通政使司抄送过来的旨意,连续看了三遍,掩饰不住满脸的惊骇。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薛瑄,声音透着不敢相信的味道。
“这五十多年的死结,陛下就这么解开了,真是不敢想的事情啊!”
薛瑄放下手里的毛笔,眼神里透着敬畏:
“建文一脉是太宗皇帝定下的铁案,谁敢提一句,那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陛下不可能无缘无故想起这个人。”
李贤站起身来,在书案前踱步,双手不自觉的交叠在一起,手指反复摩擦。
“薛阁老,您的意思是,这件事背后有高人指点?”
薛瑄看向东宫的方向,表情凝重,却带着钦佩。
“今天下午,只有太子殿下去了乾清宫请安,待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离开。”
李贤停下脚步,吸了口气,整个人愣在原地。
“殿下今年才十一岁,他怎么敢去触碰这种能动摇国本的忌讳?又怎么能说动陛下?”
薛瑄摇了摇头,嘴角却笑了笑,透着释然。
“原德,你我都是东宫讲读,难道你真觉得殿下只有十一岁的心智吗?”
说到这儿,他略微顿了顿。
“陛下中午刚刚下达‘天灾频发,直言弊政’的旨意。老夫猜想,太子殿下是借着这个由头,消除上天怨气为切入点,避开了所有关于法统的争论。”
“这是真正的王道手段,用骨肉亲情去化解政治死结,不仅全了陛下的仁德之名,还让朝野上下无话可说。”
李贤重新坐下,眼神变得明亮起来,带着兴奋。
“殿下年纪虽小,这般宽仁的心胸和破局的手段,真乃我大明之福。”
这个消息在几天里,成为了所有朝臣私下议论的焦点。
清流文臣们对太子的评价再次拔高,称颂皇帝、太子仁德的奏本,变着法递进了通政使司。
而忠国公府后堂里,却气氛压抑的令人透不过气。
石亨一拳砸碎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飞溅在地上。
“又是太子进言,敢在这个时候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他是在故意恶心咱们!”
曹吉祥坐在太师椅上,干瘪的脸皮紧紧绷着,眼神阴鸷。
“一箭双雕!特赦建庶人,陛下赢了仁德的贤名,太子又把百官的心收拢了大半。”
“如今全天下都在看着这对父子如何宽宏大量,那咱们这些夺门有功的臣子,在别人眼里就成了一心只图私利的乱臣贼子。”
杨善缩在角落里,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最可怕的不是名声,而是陛下敢动太宗皇帝的铁案,就意味着陛下不再忌惮那些老规矩了。”
张??咬牙切齿的接上了话茬,双手狠狠捶在大腿上。
“要是连建庶人都能放,那咱们做过的那些事,陛下哪天要是想翻脸,随时都能给咱们定罪。”
石亨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