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放下酒盏,随意的看了他一眼,态度宽容。
“说吧,今日是家宴,有什么事情直管开口。”
朱见深保持着恭顺的站姿,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了出来。
“儿臣近日在东宫读了几首精妙的诗词。多方打听之下,听说这些诗词都是由一位京城神童所作。”
“此人年纪正好与儿臣相仿,但那一份诗才却已经很高。儿臣心里好奇,想见见这位传闻中的神童,顺便切磋切磋学问。”
说到这里,他提出了自己最终的请求。
“不知父皇能不能下旨召他进宫一趟,满足儿臣这个念想?”
朱祁镇挑眉,这并不是什么涉及朝局的大事。
让太子见见同龄的读书人,互相勉励,也是件好事。
他开口随意的问了一句。
“你说的这个写诗的神童,叫什么名字?”
朱见深没有任何迟疑,回答道:
“回父皇,此人名叫李东阳。”
这三个字刚落地,朱祁镇端起酒盏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住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之前那点温情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把酒盏重重的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朕听说过这个人。他不就是当年郕王亲自接见过的那个李神童吗?”
郕王这两个字一出,整个大殿里的气氛变了。
孙太后原本正准备去夹菜的筷子停滞了一下。
钱皇后则是心跳一快,微微低下头去,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
李永昌在皇帝身后,手指颤斗,呼吸都变得小心。
大殿里所有的太监宫女都明白,郕王这两个字,是天顺朝不能触碰的禁忌。
那是将当今圣上幽禁在南宫七年的罪魁祸首。
朱见深前世读史时就知道李东阳被景泰帝召见过的事情。
那孩子四岁展示书法,六岁作诗,八岁再次进宫,史书上写的清清楚楚。
但此时看到朱祁镇有了动怒的迹象,只能选择装糊涂了。
他脸上满是意外和迷茫的神色。
“郕王?儿臣在深宫之中,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陈年旧事,只是听闻他在外面的诗写的好,这才起了切磋结交的心思。”
孙太后看到气氛越来越僵硬,心疼孙子,放下筷子替他解了围。
“皇帝你这也太较真了。”
她看了朱祁镇一眼,语气里带点埋怨和宽慰。
“深儿从小就被关在沂王府的深墙大院里,连个能说上话的玩伴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好奇想见个志趣相投的同龄人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朱祁镇听着太后的话,心底那阵邪火却是一直在往上窜。
郕王,那个夺走了他至高皇位的人。
那个残忍的将他在南宫封闭了七年之久的人。
他恨不得把这天下间所有跟郕王有关的一切痕迹都抹除干净。
如今自己的儿子,竟然想要去结交被郕王赞赏过的人。
这让他心里感到不情愿和排斥。
可是太后护犊子,指责儿子的言语他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朱见深注视着朱祁镇那张隐忍不发,而又阴沉的脸,决定送上一颗甜枣。
“父皇,您才是我大明真正的雄主,也是天下公认的贤德之君。若论起爱才、惜才,郕王岂能跟您相比?”
“郕王当年召见李东阳,借此落了个好名声。如今父皇您若是也见见这个人,甚至再随手赐给他一点恩典。”
他的音调抬高了几分,一字一顿的说出了结论。
“那全天下的学子和官员就都会真切的明白一件事。当今陛下不仅爱才惜才,这份不计前嫌的气度也远胜前人。如此一来,岂不是百利而无一害?”
朱祁镇听完这番至情至理的游说之词,沉默了下来。
他在脑海中反复思索着这几句话里的深意,心里那阵强烈的膈应感消散不少。
儿子说的有道理。
郕王当年能去做的事情,他不仅同样也能做,而且他还要做的比对方更加漂亮才行。
孙太后见到皇帝的神色缓和下来,便顺着话茬又发了话。
“皇帝啊,我觉得深儿说的很对,那就安排那孩子入宫来见一面吧。”
“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位被传的神乎其神的李神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一直没有开口的钱皇后也趁着这个大好气氛,笑着接上了话头。
“是啊,陛下。”
她温柔的看向朱祁镇,言语里全是做母亲的骄傲。
“臣妾也是好奇,究竟是这位民间的李神童厉害,还是咱们家深儿的才学更胜一筹呢。”
“到时候让他们坐在一起比试比试,也让深儿长点见识,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朱祁镇被这母子几人连番的言语说的没了脾气。
他心底的芥蒂已经解除,甚至还生出了一点期待。
他端起茶盏痛快的喝了一大口,随即将手轻轻一挥。
“罢了罢了,既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