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瑄弯下腰,再次扶住那老汉的骼膊,这次用了点劲,硬是把人拽了起来。
“把你们的地、你们的事、具体是谁占了你们的田,都一五一十跟本官说清楚,再留下地址,以便核查。”
听罢这话,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冲着杨瑄磕头,嘴里都念叨着青天大老爷。
杨瑄让随从取来笔墨纸砚,在府衙门前摆好桌椅,现场办公。
老百姓一个挨一个的说出冤情,以及被侵占良田的具体数目。
每一个数目都听得杨瑄触目惊心,石亨、曹吉祥两家的贪得无厌令人发指。
大概两个时辰之后,天都彻底亮了,才算忙完。
杨瑄送走百姓之后,便拿着卷宗来到签押房,摊开一张空白的奏本。
随从端来一盏灯,放在桌角。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些百姓的脸:老汉磕破的额头,老太太怀里的孩子,汉子腿上的伤疤。
还有那些荒了的田。
那些被抢走的、一亩一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良田。
他缓缓睁开眼,坚定的落了笔。
“臣,都察院江西道监察御史杨瑄,谨题……”
杨瑄不知道,他写的这封题本,会在京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
东宫偏殿内,两排红烛安静的燃烧着。
昏暗的光线散落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上,将朱见深的侧影照亮。
陈铮从殿外快步走入,硬底军靴踩在地砖上,脚步声急促。
他在距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双手抱拳,身子前倾。
“殿下,派去河间府的人刚刚传回了消息。”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点急迫。
“杨御史接了当地百姓的状子,告的是忠国公和曹吉祥,说他们侵占民田。”
朱见深听到这句话,原本正在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陈铮直起身子,继续汇报传回来的具体情况。
“杨御史已经写完了弹劾的题本,过几日就要递进京城通政使司了。”
朱见深将手里的书本慢慢放下,纸页摩擦发出一阵声响。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没有说话,视线落在书案边缘的端砚上。
保明寺那场惊险的刺杀发生之后,朱见深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这么重要的事件,在后世的史书上根本没有任何记载,很可能是因为他的到来才发生了变量。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历史原有轨迹,已经发生了细微变化。
于是,他想到了天顺元年,最大的一场政治风暴即将刮起。
那个不久前刚刚弹劾过自己的杨瑄,正是这场风暴最内核的爆发点。
石亨、曹吉祥如今连储君都敢暗下杀手,区区一个七品御史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
所以他连夜招来陈铮,让他派两个武艺高强、办事稳妥的护卫,暗中保护杨瑄。
朱见深沉默了四五个呼吸的时间,才缓缓开口:
“那两个护卫现在何处?”
“一个人骑马日夜兼程赶回来报信,另一个人还跟在杨御史的身边,在暗处时刻照看着。”
朱见深重新靠回椅背,嘴角微微上扬。
“好,这趟差事办的很不错。”
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你去库房支取二十两银子赏给他们,让他们一定把杨瑄护好。”
陈铮双手抱拳,大声应下。
“属下遵命,这就去办。”
随后他倒退着走出偏殿,顺手将沉重的殿门重新合上。
朱见深坐在椅子上,已经没了看书的兴趣。
他脑子飞快的旋转,思考着如何应对即将来临的暴风骤雨。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十天。
天空又阴沉下来,淅沥沥的雨滴击打着深宫高墙。
杨瑄办完了印马的差事,带着随从骑快马赶回京城。
一路上颠簸劳碌,他的官服沾满了灰尘,神色也有些疲惫。
但他没有任何停歇,直接带着题本去往通政使司的衙门。
值班官员接过那份用火漆封好的题本,当场验看。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署名和弹劾对象,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封题本要告的,竟然是当朝权势最盛的两位功臣。
这位官员根本不敢有半分耽搁,马上安排最信任的小吏护送。
当天下午,这份关乎重大的题本就被送进了乾清宫。
此时此刻,西暖阁的光线有点暗淡。
朱祁镇坐在御案后方,从李永昌手里接过刚刚送达的题本。
他掀开外页,直接翻看里面的具体内容。
杨瑄的字迹遒劲有力、落笔干脆,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态度。
“都察院江西道监察御史杨瑄,谨题:臣奉命印马畿内,途经河间府,路遇大批百姓遮道呼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