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文华殿侧殿光线充足,地面的金砖反射出柔和光泽,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安神香味道。
李贤腋下夹着几份厚实的文书,迈步跨进殿门。
他和薛瑄不同,教的课注重实践,专门针对朝堂上正在处置的政事,进行讲解、剖析。
今天带来了一些帐册,教导太子怎么从地方州府呈报的各项赋税中,找出不合常理的破绽。
随后又拿出几份誊抄的卷宗,细致讲解,怎么从御史风闻奏事的题本里,找出背后牵扯的利益线索。
朱见深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案后方,聚精会神的听了整整一上午,期间还抛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李贤对太子的政治敏锐感到无比欣慰。
随着最后一个问题解答完毕,他起身将双手交叠在身前,躬敬的施礼:
“殿下聪慧过人,今日的功课就讲到这里,臣告退了。”
朱见深听到这句话,从书案后方慢慢站起身来。
“先生请留步,本宫还有几句要紧的话,想单独和您说一说。”
李贤闻言停下的脚步,转过身来,目光中满是疑惑。
朱见深没着急开口,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张敏。
张敏会意,迈步退出殿外,将殿门关严,守护在台阶下,时刻警剔着四周的动静。
他作为太子的贴身太监,为人老实忠厚,最关键的是嘴巴够严实,知道什么话该永远烂在肚子里。
朱见深今日要和李贤探讨的事情十分机密,所以他特意给王纶找了点事做,只带着更加信任的张敏来到文华殿。
李贤静静的看着张敏把门关上,敏锐的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心里下意识的紧绷起来。
朱见深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距离李贤只有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李师给本宫讲授朝堂政务,向来事无巨细从不遗漏,可昨日发生了件大事,为何没听您提起?”
李贤心里咯噔一下,语气中透着一丝谨慎。
“殿下说的大事,莫非是御史杨瑄呈递上来的弹劾题本?”
朱见深看着李贤的眼睛,肯定的点了点头。
李贤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凝重:
“这件事情在朝堂上牵连甚广,其中利害关系盘根错节,臣故意避而不谈,就是不想把殿下牵扯到旋涡之中。”
朱见深注视着李贤有点疲惫的面容,语调变的温和:
“先生的这番苦心本宫明白,您是担心我引火烧身,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那么作为您的学生,本宫也同样希望先生对待这件事情敬而远之。”
“杨瑄弹劾的事情,牵扯到忠国公和曹公公,这两位都是手握重兵的夺门功臣,如今在朝堂上权势极大。”
他眼神中透出一股冷峻,认真的剖析当前局势。
“父皇现在把核查田产的差事交给了您和徐阁老,先生若是因此招惹上难以预料的祸端,学生将寝食难安。”
李贤听完这些关心的话语,心里一阵温暖,但他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殿下体恤,老臣万分感激,可身为朝廷命官,为百姓请命申冤乃是分内之事。”
他的身姿挺拔,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决。
“杨瑄冒死弹劾功臣子弟侵占民田,是在替天下的百姓说话,臣身为内阁辅臣,不能因为害怕惹祸上身就胆怯回避。”
“况且陛下已经把核查田产的具体事宜,交给了臣与徐阁老督办,满朝文武尽知,臣现在想躲避也躲不开了。”
朱见深并没有接下这番话,殿内的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凝滞,他在思考如何说服这位倔强的名臣。
半晌之后,朱见深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关切:
“先生连日操劳国事,不知道身体状况如何?”
李贤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怔,随后赶紧低下头回答:
“多谢殿下关怀,臣的身体尚好,只是这几日政务繁多,睡的少了些,有时会感到隐隐的头疼。”
朱见深紧追不舍的问了一句,不给他任何回避的空间。
“有没有找太医院的医官诊看一下?”
李贤摆了摆手。
“真的不碍事,殿下不必为了臣的这点小毛病如此费心。”
朱见深向前半步,逼近李贤,目光中满满的压迫感。
“李师,身体是本钱,千万不能大意,您这头疼的征状若是加重了,就应该尽早卧床歇息一阵子。”
他压低声音抛出不容置疑的指令。
“本宫希望您回去之后,拟一道告病的奏本递进通政使司,就说您近日头疼欲裂需要卧床静养。”
“至于其他的锁碎事情,不用先生操心,本宫自会妥善安排。”
李贤张了张嘴,正准备用家国大义的话去反驳,却又硬生生的把话咽了回去。
他是个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聪慧之人,脑子飞速转动,便领会了太子这番看似关心实则强制的背后深意。
并非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