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这个夜晚寂静无风。
浓重的云层遮住了月光,东宫内室里昏暗一片。
墙角的一盏起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将朱见深的身影投射在床幔上。
他翻来复去好一阵子了,被褥被揉搓的发皱,额头上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算算日子,朝堂上的各方人马都应该严阵以待,就差那颗至关重要的导火索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复杂的权谋,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迷迷糊糊有了些睡意。
外室的烛火还亮着。
万贞儿刚收拾完洗漱用的铜盆和布巾,把这些家什归置到木架上,正准备吹熄桌上的烛火。
殿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异常清淅。
万贞儿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很窄的门缝。
门外站着的是张敏。
他的半边身子隐在夜色里,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
“怎么了?”
万贞儿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张敏把头凑近了些,声音很低。
“万掌事,有急事要禀报殿下。”
万贞儿回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内室房门。
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责备的意味。
“殿下刚睡下,这几日他心里装着事,本就睡不踏实,有什么事情等到明日早起再说吧。”
张敏坚决的摇了摇头。
“殿下之前吩咐过,这件事一旦发生,必须第一时间禀报,眈误不得。”
万贞儿正要再劝说两句。
内室里传来了朱见深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是张敏吗?进来回话。”
万贞儿只好拉开门栓,让张敏走了进来。
张敏轻手轻脚的绕过屏风,走到床前三步外的位置站定,双手抱拳,身子前倾。
“殿下,彗星出现了。”
他在前院值夜时,按照太子的吩咐时刻盯着天际。
“奴婢刚才一抬头,看见西北方向有一道明亮的白光闪过,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奔东南方向去了。”
朱见深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的吓人。
史书上记载的那颗改变大明朝局的星,果然没有迟到。
杨瑄之前递上去的那份弹劾题本,只是一段前奏。
这颗突如其来的彗星,才是大事的真正开端。
有了天降灾异这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文官集团心里的不满才能宣泄出来。
从明日开始,这场你死我活的朝堂厮杀,就要拉开帷幕了。
他坐在床沿上,沉默了许久。
“知道了。”
他开口打破了寂静,语气沉稳有力。
“你下去继续当值吧,嘱咐所有人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对外声张。”
张敏低声应了一句,转身退了出去,顺手柄门带严实。
没过多久,万贞儿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走了进来。
她把茶盏稳稳的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看着朱见深毫无睡意的脸庞,她尤豫了一下,没能忍住心里的疑问。
“殿下,您前几日就让奴婢知会王纶,让他们仔细盯着天上。”
她瞪大了那双秀气的眼睛。
“这才过了短短几天,它竟然真的就出现了,您是怎么算准这几天天上会掉星星的?”
朱见深伸出双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他把茶盏放下,看了万贞儿一眼。
“本宫能掐会算。”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调侃。
“万姑姑,你要不要也过来坐下,本宫替你也算上一卦,看看姻缘如何?”
万贞儿愣住了。
她的脸颊染上一层红晕,连耳根都变得滚烫。
她慌乱的低下头,两只手不知放在哪里才好,最后只的手忙脚乱的抓住床铺上的被子,往上用力扯了扯。
“奴婢才不用算什么卦。”
她嘴里轻声嘟囔着。
“奴婢这辈子就安安稳稳跟在您身边,只要殿下平平安安的,奴婢心里就知足了。”
刚说完这些话,她自己都感觉脸色臊的发烫。
她转身走到一旁,胡乱的补了一句。
“殿下趁着天还没亮,赶紧躺下再睡会儿吧,明儿一早还要去乾清宫请安呢。”
朱见深笑了两声,没有继续逗她。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任由万贞儿替他仔细掖好被角。
外室的烛火被吹灭,整座大殿陷入了黑暗之中。
——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朱见深洗漱完毕,穿着规整的太子常服,快步来到乾清宫请安。
大殿内安静。
朱祁镇正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方,眉头紧锁在一起。
桌案上堆满了各地呈递上来的奏报,杨瑄那份棘手的案子让他心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