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反击
“谢陛下。”沈砚直起身,从宽大的绯袍袖中,不慌不忙地,取出了几份文书。
他拿起第一份,是工部的公文样式,但上面有新的批注和印章。
“海御史弹劾臣拖延黄河工事,言工部呈报分段方案,臣从长计议。”
沈砚展开文书,声音平稳,“此言不假。然臣之从长计议,非是拖延,而是工部最初所呈方案,征发民夫五万,耗时两年,耗银八十万两。且开工期,定于今年腊月。”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工部尚书赵文华。赵文华脸色微变,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腊月动工,天寒地冻,土石坚硬,民夫易生冻疮疾患,效率低下,死伤必增。且正值年关,民夫思归,易生变故。”
沈砚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事实力量,“故臣令工部重新勘算,调整方案。新方案在此,改为明年开春化冻后动工,分春秋两季,避开严寒酷暑。征发民夫三万,以招商所得民夫为主,辅以灾民。工期缩短至一年半,耗银预计可控制在五十万两以内,且民夫待遇、安全章程,皆已列明。”
他举起那份盖著工部大印和沈砚私章批复的新方案:“此方案,工部三日前方才最终定稿,用印。臣所谓从长计议,等的便是这份更周全、更省俭、更恤民的方案。若按原案腊月仓促动工,此刻黄河岸边,怕是已民怨沸腾,死伤累累了。海御史弹劾臣拖延,可曾问过,那些即将在腊月冰天雪地里挖土垒石的民夫的想法?”
一番话,条理清晰,数据确凿,将“拖延”的帽子,轻轻巧巧,变成了“审慎周全”、“恤民生费”。
赵文华额头见汗,连忙出列:“陛下,首辅大人所言极是!是臣等最初思虑不周,幸得首辅大人提点,重新勘定,方有此稳妥之策!首辅大人绝非拖延,实乃老成谋国!”
海瑞看着那份盖著鲜红大印的新方案,又看看赵文华,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弹劾沈砚“拖延”,沈砚却拿出了“拖延”后更好的结果。这
沈砚没等他反应,拿起第二份文书,是漕运总督衙门的紧急公文。
“海御史弹劾臣罔顾边饷,以‘优先顺序排序’为由拖延。”沈砚展开公文,“边关欠饷,确属‘紧急且重要’。臣从未将其列为‘可缓’。所谓‘优先顺序排序’,正是要优先处理此类事务。”
他看向户部尚书王杲:“王大人,江南今岁漕粮,比往年早了半月抵京,数目亦比预估多出三成。此事,你户部可知?”
王杲一愣,随即恍然,连忙出列:“回陛下,回首辅大人,漕运衙门昨日确有急报抵京,因因时辰已晚,臣尚未及禀报。今年漕粮,确已提前抵通州仓,数目数目亦如首辅大人所言!”
沈砚点头,将那份漕运公文举起:“陛下,此乃漕运总督八百里加急送呈臣处的文书。臣接到文书后,已当即批复,令户部与兵部,即以此批提前抵京的漕粮,折算银钱,优先拨付辽东、宣大等拖欠军饷最甚之处!批复发文,是前日夜里。粮船调度,昨日已开始。海御史弹劾臣时,第一批应急的粮饷,恐怕已在押运途中了。”
他看向海瑞,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海御史弹劾臣‘拖延边饷’,可曾问过,边关那些即将收到这批应急粮饷的将士,他们是要一个‘立刻拨款’却可能引发国库动荡、后续无著的空头承诺,还是要一份筹划妥当、有粮在手的实在保障?”
海瑞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他握著奏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凸起。沈砚拿出的,不是辩解,是实打实的、正在执行中的解决方案!而且,听起来比单纯的“拨款”更周全!
“至于第三条,”
沈砚放下漕运公文,拿起最后一份,是起居注的副本,上面有明确的时间记录,“海御史弹劾臣结党、把持储君。陛下明鉴,命臣每日午后教导太子,乃是陛下亲口旨意,朝堂之上,百官共闻。”
他翻开起居注副本,指向某一行:“陛下旨意,是每日午后,需至东宫,专门教导太子。臣遵旨而行,每日未时正(下午一点)入东宫,申时正(下午三点)即出,从无延误,亦无早到晚退。此有起居注、宫门出入记录为证。两个时辰,教导储君治国之理,何来‘结党’之说?太子殿下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每每有所领悟,臣心甚慰。若殿下对臣所教有所认同,便是把持,那天下师者,岂非人人皆在把持学生?”
他合上起居注副本,目光再次转向海瑞,这一次,那平静的目光里,似乎带上了一点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意味。
“海御史,”
他缓缓道,声音在大殿里清晰地回荡,“你弹劾在下尸位素餐,本官却拿出了更优的河工方案。你弹劾在下‘拖延边饷’,本官却已调拨了应急粮饷在路上。你弹劾在下‘结党营私’,本官却只是奉旨教学,恪守时辰。”
他最后看向御座,躬身:“陛下,臣非圣人,行事或有思虑不周之处。然臣之所为,是否如海御史所言‘尸位素餐’、‘消极怠工’、‘结党营私’,请陛下与诸位同僚,公断。”
话音落下,太和殿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