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倒台
朱婉清说完,再次以头触地,伏地不起。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的宫装下微微颤抖,透著一股决绝。
太子朱景瑜的哭诉,公主朱婉清的陈情,像两道惊雷,接连劈在御书房内,劈在朱载坖的心头,也劈在严松那难看的脸上。
没等皇帝从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中缓过神。
“八百里加急!宣府镇守总兵官,顾寒舟,军情急奏!”
一个太监尖利而急促的声音,在殿外高高响起!
紧接着,一份封着火漆、沾著泥污的铜筒,被快速传递进来。
朱载坖几乎是机械地接过,打开,抽出里面染著血的绢布奏章。
目光扫过,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奏章上,顾寒舟那力透纸背、却因伤而略显虚浮的字迹写道:
“臣,宣府镇守总兵官顾寒舟,昧死百拜,泣血上奏:臣,粗人一个,不识之无,唯知忠义。前番中伏重伤,几死者数矣,幸得陛下天恩庇佑,首辅沈公亲临探视,点拨奇谋,方得苟全性命,宣府亦转危为安。臣对沈公,确有感恩之心,然此恩,乃感其代陛下抚慰将士、筹谋国事之恩!臣乃陛下之将,手中刀,胯下马,心中血,皆属陛下,属大周!”
“闻京中有谣言,言臣与边军只知沈公,不知陛下,此诚诛心之论,可诛臣九族!沈公于宣府,屡次严令臣等,当以陛下为念,以国事为重,谨守城池,不得冒进。临行前,更叮嘱臣独立镇守,勿负皇恩。若沈公果有私心,欲蓄私军,何不令臣率精兵护其归京,以增威势?反而严令臣留守边关,不得擅离?”
“臣之命,是沈公救的。然臣亦知,沈公救臣,是救陛下之将,是保大周边关!臣今日以此箭疮未愈之躯,滴血为誓:臣顾寒舟,此生此世,忠于陛下,忠于大周!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若有人再敢以臣之事,污蔑沈公清誉,构陷忠良,离间君臣…,臣虽远在边关,亦必以手中刀,问其罪!”
“北虏未灭,臣不敢死。然此心可鉴,伏惟陛下圣察!臣顾寒舟,顿首再拜!”
字字铿锵,血迹斑斑!尤其最后那几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边关悍将的惨烈忠义和冲天怒气!
这哪里是军情奏报?这分明是一封为沈砚辩白、向皇帝表忠、向谣言者发出的檄文!
“噗通!”
最后一声。
都察院云南道监察御史,海瑞,不知何时也进入了御书房,他手中没有奏章,只有一支笔,一个本子。他直接跪在了朱婉清身侧,以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却异常洪亮:
“臣!海瑞!有本奏!”
“臣,曾弹劾沈首辅尸位素餐!然,宣府一行,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沈首辅于边关,废寝忘食,统筹调度;于危难之际,一言定策,退敌千里;于功成之后,不居其功,反嘱边将勿负皇恩!此等风范,此等胸襟,岂是结党营私、心怀叵测之辈所能有?!”
“臣,以监察御史之职,以项上人头担保!沈首辅,清清白白,公忠体国!坊间谣言,构陷之词,乃小人妒贤嫉能,欲乱朝纲,毁栋梁!陛下若疑沈首辅,便请先治臣之罪!臣愿以渎职妄奏、不查实情之罪,与首辅同下诏狱!以待天日昭昭,水落石出!”
“臣,海瑞,愿以毕生清誉,后世史笔,为沈首辅作证!”
一个太子,以储君之位和性命作保。
一个公主,以所学所获和未来作保。
一个边将,以赫赫军功和满腔热血作保。
一个言官,以监察之责和毕生清誉作保。
四人,以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角度,却同样决绝,同样炽热地,跪在了这御书房内,跪在了皇帝面前,跪在了沈砚的身边。
用他们的前途,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忠诚,他们的信仰,为同一个人,沈砚,筑起了一道血肉和信念的长城!
沈砚依旧单膝跪在那里,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此刻是何等的惊涛骇浪,何等的五味杂陈。
“你们” 他闭着眼,感受着身边那四道炽热、决绝、不惜一切的气息。“何必如此”
“我只是想退休而已”
“我只是,不想被卷进这些争斗,这些猜忌,这些你死我活的漩涡”
“我教你们,点拨你们,救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今天,在这里,为我赌上一切啊”
感动、愧疚、无奈冲击了他心里那堵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仅仅将他们视为“麻烦”、“挂件”、“npc”了。
他们的命运,他们的忠诚,他们的未来,已经和他沈砚,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他走不了了。
不是被皇帝,被朝局,被责任捆绑。
而是被这四份沉甸甸的、滚烫的、以命相托的“情义”,牢牢地,锁死在了这里。
锁死在了这座,他无比想逃离的,紫禁城。
朱载坖站在那里,看着下方跪了一地的五人,他依赖又猜忌的老师,哭成泪人的儿子,决绝陈情的女儿,滴血盟誓的边将,以死作保的言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