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了晃。帐篷里的空气瞬间被另一种味道占领了——卤料的辛香、酱肉的浓香、花生米的油香,还有烧酒瓶口冒出来的那一丝辛辣的酒精气。这些味道扭在一起,铺天盖地,差点把神仙们呛一个跟头。
五方揭谛齐齐后退了一步。波罗揭谛低头看着桌上那盘油光发亮的酱牛肉和旁边那两瓶正往外冒着酒气的烧酒,脸色黑得像是刷了一层锅底灰。他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宣佛号的声调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稳:“南无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别,别,”李长寿手上剥著一颗花生,嘴上毫不含糊,“各位佛爷,可千万不能着相啊。”
他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冲著波罗揭谛一笑,“有道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刀山剑林便是修行的道场,山珍海味自然也可以是。你们今天端著架子不吃不喝,回头回了西天,菩萨问起来,说你们在五指山下碰见一个诚心诚意请吃饭的凡人施主,结果你们一根菜叶子都不碰——菩萨会不会觉得,你们太在意那些表面的戒律,反倒失了普度众生的本心?”
波罗揭谛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经文来反驳这个凡人。李长寿已经把酒瓶子塞进了他身边金头揭谛的手里。金头揭谛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瓶,表情像是在看一枚即将引爆的天雷。
另一边,六丁六甲没有戒律清规的约束。丁卯神将接过了李长寿递来的酒,低头闻了一下,眉毛往上挑了挑。然后他仰头喝了一口,眼睛猛地睁大了一圈。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往旁边兄弟手里一递,低声道:“尝尝。”其他五位神将挨个喝了,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那种从天庭带来的紧绷感也随着几口酒下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有人已经主动伸出手去夹菜了。
土地公和山神根本不用招呼。土地公已经往嘴里塞了一片卤猪耳,吧唧吧唧地嚼得脆生生的响,白胡子上挂了两粒芝麻。山神对着酱牛肉下了四筷子,每一筷子都夹得又厚又狠,嚼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角。孙悟空更不用提了,早就把刚才跟揭谛们吵架的事扔在了脑后,一边吃一边对着丁卯神将举瓶子碰杯,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当年在凌霄殿前那一架,你小子其实不错,比其他几个强”。
帐篷里,一边是吃得热火朝天、碰杯声和笑声此起彼伏的六丁六甲和土地山神加妖猴,另一边是站得笔直、面色尴尬、既不进也不退的五方揭谛。场面滑稽极了。
李长寿端著一碟子素食——清炒的笋片、凉拌的木耳、还有几个素馅的春卷——绕到了五方揭谛面前,随手将之前那几份荤菜往旁边移了移,将这个素食碟子恭恭敬敬地摆在他们面前,轻声说道:“各位佛爷,你们戒荤腥,这个我懂。方才那些酒肉是我没顾及周全,给你们赔个不是。这些是素的,干干净净,一丝荤腥都没沾过,不信你们看一眼。要不尝尝?”
五双眼睛低头看着那碟子素菜。笋片切得薄薄的,泛著油润的微光。木耳乌黑发亮,拌著几根红椒丝。春卷炸得金黄酥脆,隐隐能闻到菌菇的香气。南无阿弥陀佛,贫僧持戒三百载,从未破过——波萝揭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著这句话。
金头揭谛先伸了筷子。他夹了一片笋,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沉默著又夹了一片。波罗揭谛瞪了他一眼,但金头没有回看他。然后第二个揭谛伸了筷子,然后是第三个。波罗揭谛站在原地,感觉到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有善意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完全无视他继续吃肉的。他站了很久,久到帐篷外的风停了又起,炉子里的木炭塌下去一小截。
终于,他伸出手,夹了一根素春卷。咬了一口。没说话。但他也没有再念阿弥陀佛。
李长寿转身回到桌前,偷偷朝孙悟空眨了一下眼。孙悟空嚼著一块酱牛肉,冷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弧度。
然后李长寿重新站了起来,端著酒杯环顾一桌神佛妖鬼,提高了几分音量。他的声音穿过火锅的热气和香烟的烟雾,稳稳当当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各位!今日难得天南海北聚在一处,不管以前有过什么恩怨,今天坐在这张桌子上的,就是缘分。我李长寿没本事,就一个种地的,但有一样——我敬缘分。”
他举高了杯子。
“来,满饮此杯!干!”
叮叮当当,无数只杯子碰在一起,酒花从杯沿溅出来,洒在桌上,洒在那些空盘子和啃剩的骨头上。连五方揭谛那边的素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端了起来。
酒尽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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