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查爷住的也确实没多远,两人走了不到十分钟就拐进了一个胡同,在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查爷,您在家嘛?”
阎埠贵屈起指节,上前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几秒钟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领口却扣得一丝不苟的蓝色旧褂子的男人探出半张脸。
他约莫得有五十多岁了,精神有些萎靡,但声音却是蛮亮堂的。
“是老阎啊,请进!”
查爷的目光扫过了周峰,却没有停留,直接侧身将门让开了些。
只是在往院子里走,跨过门坎时,右手下意识的向下虚捞了一下。
动作做到一半,他自己先僵住了,随即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注意到周峰两人好奇的目光,查爷自嘲了笑了笑。
“几十年的老习惯了,让二位见笑。屋里请,屋里请。”
说来这院子里面看着确实是有些破败,但是堂屋中的陈设却是别有一番讲究。
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八仙桌沉稳地靠墙放着,漆色暗沉,螺钿却依旧闪着幽光。
桌上摆着个早已停摆的西洋座钟,钟罩擦得锃亮,旁边是一对五彩缤纷的瓷帽筒。
几把酸枝木的太师椅对称的摆放着,漆面有些斑驳,但也让周峰的眼睛一亮。
在桌面上还准备了几盘点心,什么萨其马、蜜饯、核桃酥之类的。
只不过周峰一搭眼就能看出来,这些玩意儿一看就是摆了不知道有多久了的撑门面的货色。
核桃酥都干干巴巴的不说,那蜜饯色泽黯淡发黑,萨其马也干瘪得起了不少毛边。
查爷自然是留意到了周峰扫过点心的目光,脸颊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表情也变得僵硬了起来,甚至垂在身侧的双手都悄悄的攥成了拳头。
默不作声地看着周峰和阎埠贵在太师椅上落了座,查爷这才拿起桌上的盖碗茶壶,倒了七分满的两杯茶,双手依次捧给了他们。
“查爷您客气,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周峰同志。他也是对老物件有兴趣,您不是说…有件儿东西想匀出去嘛,我特意叫他来掌掌眼。”
阎埠贵给双方介绍了一下,查爷却是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无意识的摩挲着右手食指上的一枚翠玉扳指。
这扳指碧绿如水,色彩浓郁均匀,哪怕是在房间里面不足的光线之下,都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唉——这年头儿,也没人带这玩意儿了啊!”
查爷叹了一口气,嘴里喃喃的说着。
那空洞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周峰两人,却没有聚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玩意儿可是光绪二十一年,我爷爷随驾木兰秋狝,蒙皇上亲赏的…传到我这辈,算是到头喽…”
周峰面无表情地听着查爷的感叹,干这行当以来,这套说辞他听得多了!
来卖东西的哪个不念叨一下,想要把东西的价格往上提一提,他早就麻木了。
能让他耐着性子听完的,是这满屋子的硬货!
那八仙桌、太师椅、座钟、帽筒,还有墙上那几幅看不清落款的泛黄山水画。
米粮总有吃完的时候,现在结个善缘,等这位查爷再想卖的时候,他不就能拔个头筹了?
怕是这屋里面的摆件,拿到现代去,都够他财富自由的了!
“查爷,这扳指,能上上手吗?”
等到他感叹的差不多了,周峰才开了口。
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要不是为了赚他这堂屋里面的宝贝,周峰非得让他知道知道谁是爷。
看您那面黄肌瘦的样儿吧,桌子上的糕点都是拿出来撑场面的。
这些遗老遗少别看现在摆谱守规矩,在这时代,他们是最不招人待见的群体。
以他们的成分,想要做些什么事简直难上加难。
查爷迟疑了一瞬,还是慢慢的将扳指从食指上褪了下来,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周峰捏起扳指,对着从窗户纸破洞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光线仔细看了看。
翠色莹润,通透无杂,是顶好的玻璃种!
他心头一跳,强压下翻涌的兴奋,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把扳指轻轻放回八仙桌光滑的桌面上。
“十五斤米,十五斤面,二十个鸡蛋,二指宽的肥猪肉怎么样?行的话,您直接跟我们去我那儿取去。”
周峰给出来的价码甭管是早六十年还是晚六十年,换这个扳指都象是开玩笑一样。
只有在这个想要生存下去都是困难的时代,柴米油盐的价值达到了顶峰,古玩字画降到了冰点,才会出现这样的报价。
而这样的价格,也让查爷沉默了下来。
“周…周同志,您看要不然再加点儿?”
查爷的声音有些干涩,手里不断摩挲着刚从桌子上拿起来的扳指。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当年要是在琉璃厂…都能换半条街的铺子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毕竟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说的是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