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昂贵的羊毛大衣肩头已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块,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真正牵动他每一根神经的,是背上那个用厚实斗篷紧紧包裹、陷入昏迷的小小身躯。
他的女儿玛丽。
玛丽滚烫的额头隔着几层布料,依旧能灼烧着他的背脊。
这孩子正在高烧,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夹杂着德语和破碎的咒语。
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像一把锉刀在文森特的心头来回刮擦。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维持脸上那副与内心惊涛骇浪完全不符的平静,甚至是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落魄绅士的疲惫与窘迫。
“所以,威斯特华伦先生,”科尔夫人的声音像是被烟熏和杜松子酒浸泡过,带着一种刻意的拖沓。
她肥胖的身躯几乎堵死了门廊的灯光,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在文森特身上逡巡,从他那虽然沾了泥点但剪裁依旧看得出考究的大衣下摆,扫到他脚上那双皮质上乘却急需擦拭的皮鞋,“我们这儿,通常不收留这么大的孩子了,吃得太多,主意也太多,不好管教。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文森特微微颔首,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
他当然明白。
这位科尔夫人嘴上抱怨著麻烦,实则是在掂量他的价值,耐心地编织讨价还价的网。
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明白,夫人。这实在是万不得已。战乱波及到了我们在欧洲大陆的产业,我必须回去处理,带着孩子太危险。她很安静,也很懂事,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
此时,他的目标清晰残酷:将玛丽安全地、不引人注目地藏匿于此。
这座位于伦敦偏远郊区的孤儿院,鱼龙混杂,气息浑浊,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那些追杀他们的纳粹爪牙和格林德沃的疯狗们,绝不会想到,一个流淌著古老巫师血脉、父母皆是国际共产党员的孩子,会隐匿在这样一个麻瓜世界的底层角落。
他必须让这场“遗弃”看起来像一次中产家庭破产后无奈的选择,而不是一次关乎生死的转移。
市侩精明的科尔夫人不在乎这个女孩背后的故事,只在乎能从中榨取多少好处。
文森特不仅要说服这个贪婪的女人,更要压抑住自己作为父亲的本能。
他很想转身离开,带着女儿亡命天涯,哪怕前路是枪林弹雨。
但他不能。
他和妻子选择的道路,注定充满了牺牲。
保护玛丽活下去,将理想的火种保留下来,比一时的团聚更重要。
就在这时,玛丽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用德语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文森特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搂着女儿腿弯的手臂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他必须像最优秀的特工一样,完美地扮演好当下的角色。
科尔夫人显然听到了那声呓语,她挑了挑稀疏的眉毛,语气带着试探,“哦?还是个外国小妞?这可更麻烦了”
“她母亲是德国人。”文森特迅速接口,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所以请您务必通融。”
他知道,是时候亮出筹码了。
他艰难地腾出一只手,伸进内袋,避开了应急用的金加隆,摸索出一个并不算厚实的皮质钱夹。
这个动作他做得有些笨拙,仿佛一个不习惯携带大量现金的文人。
他取出了一叠崭新的英镑。
雨水滴在钞票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科尔夫人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挑剔的神态,只是目光像被粘住了一样,牢牢锁在那叠钱上。
“这点钱,恐怕只够她最初几个月的嚼用”她拖长了调子。
令人窒息的拉锯到来。
文森特知道,不能无休止地纠缠下去,每多停留一秒,风险就增加一分。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他没有再增加钞票的数量,而是将钱夹里剩下的所有纸币,包括几张明显面额更大的,都抽了出来,一起塞进了科尔夫人那肥厚的手掌中。
动作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落魄父亲”最后和全部的诚意。
“这是我目前所能拿出的全部了,夫人”他的声音里适时地注入了一丝疲惫的沙哑,“请您善待她,她是个好孩子。”
金钱的魔力瞬间瓦解了科尔夫人虚假的为难。
她飞快地将钱塞进围裙口袋,脸上挤出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在她油腻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哎呀,瞧您说的,我们伍氏孤儿院最是有爱心了。放心吧,威斯特华伦先生,我们会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对待这位玛丽小姐,对吧?”
她侧过身,让出了通往院内的大门。
文森特最后用力地、贪婪地感受了一下背上女儿的重量和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卸下来,横抱在胸前,仿佛交付一件稀世珍宝般,递给了科尔夫人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