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窄得很。一张单人木板床占了大半,床板硬,身上盖的薄被有一股潮味。床头挤著张书桌,桌面上摊著几本书,书角被溅进来的雨水浸透了。墙上贴著去年还是前年的旧挂历,画面是个穿红毛衣的女明星,嘴角的笑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他想动,浑身没力气。喉咙干,嘴唇也干,一层皮绷在嘴上,一张嘴就疼。他抬起胳膊看了一眼——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麻秆,肤色发黄,青色的血管一条条贴在皮下面。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上有常年握钥匙磨出来的茧,手掌宽,指节粗。眼前这双手瘦得能看见每根骨头的形状。
脑子一阵一阵地抽著疼,像有人拿针在太阳穴那儿扎。疼的时候,有些画面就跟着往外冒。三楼的王胖子,拖欠了仨月房租,他去催,楼道灯坏了,脚下踩空。那是一股往下坠的感觉,胸口发空,头皮发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就是这儿。
他慢慢撑著胳膊坐起来,喘了口气。书桌上摊著本物理练习册,封面上用蓝黑墨水写着&34;李清珞&34;三个字。旁边还摞著几张纸,纸面上是一道道的演算步骤,字写得密,笔画挨着笔画,看着就费劲。他随手翻了翻,夹在册子里的一张成绩单掉了出来。上面的分数他看不太懂,但最底下有个排名,是全校第十八名。
正看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木板墙薄,隔音差,那声音像贴著耳朵传来的。
门外的男人没再说话。清玥打小娇贵,得吃好点。明早我去割半斤肉,给她炖个蛋。
李清珞坐在床上,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他心里翻腾著另一股情绪——那不是他自己的,是这身体原先的主人留下来的。那股情绪又酸又苦,堵在胸口,冲得鼻子发酸。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指湿漉漉的。
他想起来了。昨天下午,原主就是站在这道门后面,听见了同样的话。他等了一会儿,想等他爸说一句什么,哪怕只是一句&34;再想想&34;。了两声。原主没敢推门出去问,他从小就不会争。他是家里的三儿子,上面有两个哥哥,底下有个龙凤胎妹妹。妹妹李清玥从小就嘴甜,会哄人。他闷,不会说话,成绩不上不下,不会来事,在这个家里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他跑出去了。外面下著大雨,他沿着街走了很远,走到最后腿软得跪在了路边的泥地里,被人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滚烫,烧了一天一夜。
烧退了,可人没了。
现在坐在这张床上的是黎清珞。他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镜面上有道裂痕,把他的脸从中间劈成了两半。镜子里那张脸年轻得很,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嘴唇抿著,下巴瘦得尖了。头发又黑又硬,乱糟糟地支棱著,额角贴著一块退烧的凉毛巾,毛巾已经焐热了。
他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男的,十八岁,刚高考完,全县第十八名,家里打算让他去毛巾厂当工人。
他把镜子扣在桌上,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哗哗变成了沙沙。书桌上那几本练习册被雨打湿了边角,他用掌心把湿纸页按平,看见扉页上那行字——&34;李清珞&34;三个字底下,还写着一行更小的字,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34;想去海市。
他把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脑袋还是沉,但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冷劲儿已经退下去了。他坐在那儿盘算:六月底出成绩,七月份填志愿,现在还来得及。毛巾厂的事儿,只要他不去,没人能绑着他去。至于钱的事,师专也好,别的什么学校也好,总归有办法。
门外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女人喊了一声&34;清玥,起来吃饭了&34;,声音比刚才对着丈夫说话时软了不少。厨房里飘过来一股葱花炝锅的味儿,热乎乎的,混著雨天的潮气,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李清珞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上凉了一下。他弯腰把凉鞋提上,走到门边,伸手握住了那扇薄木板的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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