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吕牧之如约赴宴。
虞洽卿的宅子在宁波城东,三进的江南院落,白墙黛瓦,门楣上挂著“虞宅”两个鎏金大字。
吕牧之到的时候,虞洽卿正站在门口亲自迎客,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满面红光。
“吕副厅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虞洽卿远远看见吕牧之,便笑着迎了上来。
“虞先生太客气了。今天这排场,半个宁波城的商界都到齐了吧?”吕牧之扫了一眼门口停著的各色马车和轿子。
虞洽卿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不瞒您说,今天来的这些朋友,一半是冲我这张老脸,一半是冲您吕副厅长来的。”
“统税的事昨天在商会一宣布,整个宁波商界都传开了。”
“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事,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位雷厉风行的吕副厅长到底长什么样。”
吕牧之笑了笑:“宁波商界真是太热情了,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和各位见面了。”
宴席摆在正厅,甚至外面的院子也摆上了,足足摆了十来桌。
吕牧之被引到正厅主桌,虞洽卿亲自作陪,同桌的还有宁波商会会长秦润生和几位行业头面人物。
吕牧之扫了一眼底下的宾客,分析他们的成份,大多是本地小商人,生意做的大的其实没有几个。
真正算得上资本家的,放眼整个大厅,恐怕只有虞洽卿一个。
虞洽卿从前也是洋行买办出身,替英国人跑腿,攒下第一桶金后才自己出来单干。
不仅开银行,还开了家小轮船公司,专跑宁波到上海的航线,跟英商的太古轮船抢生意,硬是凭著票价低、服务好站住了脚。
如今他在上海滩的商界也算有一席之地,在宁波更是商界的翘楚和骄傲。
在吕牧之看来,虞洽卿可以算是民族资本家,这种人正是自己最需要拉拢的对象。
宴席开始,虞洽卿端著酒杯站起来,环顾一圈,中气十足地说道:“诸位,今天这顿酒,虞某人摆的是感谢宴。”
“感谢吕副厅长代表都督府,给咱们宁波商人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厘金裁了,统税来了。”
“从今往后,在座的各位运货出宁波,再也不用过五关斩六将,一路交钱交到吐血。这杯酒,敬吕副厅长,也敬咱们的都督!”
满院的商人们纷纷举杯,叫好声此起彼伏。
吕牧之也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等声音稍歇,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诸位,清廷被赶出了浙江,共和的军政府成立了。”
“厘金裁撤,统税推行了,这是省里给咱们生意人的见面礼。”
“我今天想说的,不仅是省里能给你们什么实惠,还有你们能为国家做些什么。”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商人的脸上扫过,“在座的各位做布匹、做丝绸、做茶叶、做海产,都是好生意。”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洋布能卖得比土布便宜?”
“同样是做生意,人家有大工厂,有机器,有流水线,成本压得比我们低。”
“人家一船货拉过来,老百姓都去买人家的便宜货去了,你怎么跟人家竞争?”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有几个年纪大的商人放下了酒杯,颇有些无奈。
“所以我说,光靠省里推行统税还不够。”
“我只能帮你们节省成本,很难帮你们打赢洋商。”
“要打赢洋商,得靠自己办厂。纺织厂、火柴厂、面粉厂。”
“重工业咱们暂时搞不了,轻工业总能搞吧?”
“机器可以去日本买,去德国买,技术可以请人教,钱不够可以合股嘛。”
“只要我们团结一条心,外国资本家能办到的事,我们浙江的商人凭什么办不到?”
虞洽卿听后,摸摸自己的胡子,深以为然。
吕牧之看向虞洽卿:“虞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办轮船公司,跑宁波到上海的航线,跟太古洋行的轮船面对面抢生意,硬是从洋人嘴里抢下了一块肉。这才是我们国人做生意该有的样子。”
虞洽卿被这番话说得满面红光,站起来朝众人拱了拱手:“吕副厅长过誉了,虞某当年也是憋著一口气,凭什么国人的钱全让洋人赚了去?”
“这些年下来,我看清了一件事:给洋人当买办不是长久之计,洋人能做的生意,我们也能自己做!”
“说得好。”吕牧之接过话头,“所以我今天在这里,代表都督给大家表个态:往后凡是愿意在浙江办厂开公司的,省里给免税优惠。”
“资金不够的,可以几家合股一起干。”
“找不到门路的,可以直接来找我。”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大家把钱集中在一起,才能办大事,赚大钱。”
“等我回杭州,省里会出一个正式的章程,把工商业的规矩立好,白纸黑字,让大家放心。”
这话一出,底下的商人们眼睛都亮了。
省里在工商业上这是有大动作、大项目了,似乎是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