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坐在天井里,看着天边那轮夕阳一点点往下沉。
橘红色的光从屋檐上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他眯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按林姿说的时间节点,无生教选圣女这事,这会儿该出结果了。
他抽了口旱烟,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
按理说,林姿优势很大。
本地人,熟悉城里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犄角旮旯;又按他说的乔装打扮,脸上抹了灰,腰一弯,走在路上没人能联想她是候补圣女;还有那把弓弩,三发,够在生死关头换三条命。
可这种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
他内心是希望林姿能成的。
不是心善,是那晚参悟三转法轮时,冥冥中感觉到的那道窥探。
那种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让他脊背发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层次的存在,但他知道,无生教的水很深。
林姿要是真成了圣女,还记得他的好,随手给的一星半点好处,也够他受益无穷。
夕阳沉下去了。
天黑了。
陈平起身回屋,吃了点肉干,连灯都没点。
今晚整个乌程县城的人,大概都跟他一样,缩在家里,屏著呼吸,等著这场风波过去。
没有打更人的梆子声。
听了四十多年的,今晚一声都没有,还有点不习惯。
陈平躺在阁楼上,翻来覆去,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
头顶的天空,有一个巨大的存在。
看不清面目,只有轮廓,像一座山那么大的法相,立在云端,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陈平对着他说了什么。
然后,他冲天而起。
他变成了龙。
一条金色的龙,鳞片闪闪发光,五爪张开,浑身缠绕着雷电。
冲向那个存在。
那气势,仿佛天地万物都可一拳破之。
至于有没有破,他就不清楚了。
醒了。
被铃声摇醒的。
是倾脚工的铃声。
陈平披上衣裳,拎着夜桶,开门出去。
“大力!”他喊了一声。
屎大力回头,咧嘴憨笑:“陈叔!”
“怎么样?能出来上工,没事了?”
“没事了!”屎大力嗓门敞亮,“官府让我们恢复上工的!昨天休息了一天,今天该干活了!”
“现在城里怎么样?”
“听说上午江州两个营的兵马就要进城!无生教的人连夜撤出去了!”
陈平点点头,挺无语的。
无生教是把乌程县当了一次性地图,用完就扔。
“嗯,没事就好。”
说实话,在这城里待了四十多年,多少还是有感情的。
至于接下去官府怎么处理,那是官府的事。
他只希望日子越早恢复越好。
告别屎大力,当天他就没再出门。
贾诚夫妇也没来送吃的。
七门武学,都是水磨功夫,他就在天井里练了一天。
次日,陈平忍不住了。
早上去了趟茶馆。
前两天青衣帮黄老帮主刚死在那,可如今茶馆里照样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陈平要了老三样,找了个角落坐下,竖起耳朵听。
“无生教那帮外来的人听说都走光了。本地的教徒也跟着跑了一半,剩下的都被官府抓了!”
“抓去干嘛呢?”
“听说拉去干三年徭役!”
“该!让他们闹!”
“这下城里少了小几千人”
陈平喝着茶,心里默默算著。
乌程县城十几万人,少了这几千人,其实是不痛不痒。
可有一件事,他坐了许久,也没听人说,无生教圣女选出来了没,选出来的圣女又是谁?
可能来这间茶馆的人,都是底层人,了解不到那种层面的信息。
陈平喝完茶,起身往外走。
他打算去一趟蚊子巷,看看小六子家。
可刚走到门口,墙上贴的一张告示让他停下了脚步。
官府招捕头。
不是捕快,是捕头。
告示上写着:现招本地武道高手一名,要求三流高手以上实力,待遇从优。
陈平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光头和背剑的在茶馆里杀人的场景。黄老帮主金盆洗手那么多年,六十好几的人了,还是没躲过。
现在城里那些登记在册的武道高手,差不多死绝了。
要是这么算的话。
他陈平,搞不好是乌程县目前武道实力最高的那个。
这让他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整个县城突然变成了一盘棋,而他莫名其妙成了棋盘上最大的那颗子。
这事搞得
搞得好像只能他出山一样。
再说,再说。
陈平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突然拐了个弯,往县府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