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刚开,难民就到了。
陈平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条从官道上延伸过来的人流,像一条灰扑扑的带子,缓缓蠕动着。
他在乌程县待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到上千号人逃难来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衣裳褴褛,面黄肌瘦。
当然也有光鲜的,十几辆马车夹在队伍中间,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里头坐着什么人。
整支队伍井井有条,因为有一队官兵护送著。
县府已经在城门内侧设了登记处。几张桌子一字排开,几个书吏坐在后面,铺开簿子,蘸好墨,准备登记。
两个捕快站在桌子两旁,维持秩序。
陈平走过去,站在登记处旁边,装模作样地看了看。
没办法,大领导也在,他得表现出干劲。
一骑脱离了队伍,往城门这边疾驰而来。
马是好马,通体乌黑,鬃毛在风中飞扬。马上那人一身轻甲,腰悬长刀,身形挺拔。
快到城门时,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单脚点地,身子一拧,稳稳落在地上,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陈平心里一动,这身手,武道实力不低。
那人快步走到齐县令面前,抱拳躬身:“先生,学生领荆州盘石县一千七百五十四人百姓,中途疾病意外死去六十有三,余者皆安全抵达。
“秦安,辛苦了。”齐县令难得露出笑容,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你我许久不见,晚上小酌一杯。”
“先生之命,学生必定奉陪。”
陈平在一旁听着,已经对齐县令的关系网麻木了。出现一个学生,也是见怪不怪。
“沈兄的女儿呢?”齐县令问。
“在队伍中,我这就去引她过来。”秦安再次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往队伍深处驶去。
齐县令转过头来,看了陈平一眼:“老陈,你那田盛街的房子,是住进去了还是空着?”
“大人,还空着。”
“那这样,可否租给我?我给我那侄女安排个落脚点。”
“大人,你要用就拿去吧,空着也是空着。跟老陈我谈什么租不租金。”陈平说得诚恳,心里却在盘算。
田盛街那套宅子,何青莲送的,空着也是空着。何况上官云刚在田盛街又送了一套,跟这套隔了十来米。
两套挨着近,日后也好照应。
“哈哈,该给的还是要给的。”齐县令笑了,“你到时给我便宜点就行。”
两人说话的功夫,秦安已经引著一辆马车过来了。
马车不大,青帷油壁,车帘是淡青色绸子,缀著流苏。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一个小丫鬟先跳下来,十四五岁,梳着双环髻,手脚麻利地摆好脚凳。
然后一只纤白的手伸出来,搭在小丫鬟腕上。
一个年轻女子缓缓下了车。
陈平眼前一亮。
明眸皓齿,温婉如玉,一袭素白衣裙,腰系淡青丝绦,乌发只簪了支白玉兰簪,再无多余装饰。
她站在那里,不施粉黛,却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陈平心里不由暗赞一声,此女姿色绝佳。
她走到齐县令面前,缓缓请了个安,声音轻柔如风:“沈枝意,拜见齐叔叔。”
齐县令点头微笑,语气比平日温和了许多:“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好名字。”
“这是家父给我取的名。”沈枝意说完,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齐县令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惜:“侄女受苦了。沈兄对我如亲弟,以后侄女安心在乌程县住下。”
沈枝意又是缓缓一礼:“谢谢齐叔叔。”
齐县令转头吩咐道:“老陈,你带我那侄女先去你那住所,一应家舍,你帮我操办。”
他又转向沈枝意,“枝意,这是我县府捕头,姓陈。由他带你去,你住的那片由他管着。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找他。”
沈枝意转身朝陈平缓缓一礼:“陈捕头,多有麻烦了。”
陈平赶紧回礼:“沈姑娘客气了。齐大人交代我老陈,是我老陈的福气。”
“好了,早去早回吧。”齐县令摆了摆手,“今日事多。”
“是,大人。”
马车原本是由一个兵丁驾驭的,陈平接过缰绳,翻身坐上驾驶位,一抖缰绳,马车稳稳当当地往城里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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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田盛街,陈平跳下车,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到一旁:“沈姑娘,到了。这里家具一应俱全,你看看,有什么缺的就跟我说。”
沈枝意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进了屋子,四下看了看,目光在石榴树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正屋的门窗上。她转过头,水润的大眼看着陈平:“陈捕头,辛苦你了。这里之前是你住的吗?”
不是,是两个妖族之前住的。
“那倒没有。之前有位姑娘住在此处。”
“她是你什么人?”沈枝意问。
问得好。
陈平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