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中午的时候,陈平已经在县府了。
他背对着众人,站在县府大堂中央,抬头看着堂上两根柱子上的竖匾。
左侧写着“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右侧是“欺人如欺天毋自安也”。字是烫金的,在午后的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泽。
县尉、主簿、几个文吏都在,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在这空旷的大堂里,嗡嗡地响,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苏晚晴和沈映月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沈映月双手抱胸,一脸警惕地扫视著那些官员,像是在找谁不顺眼就要一巴掌拍过去。
苏晚晴倒是神色平静,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陈平身上。
说实话,她俩要是不来,陈平这会儿应该老老实实躺在客栈养伤。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又急又重。
赵来福带着几个捕快大步跨进门槛,脸上全是汗。
他走到陈平身后,急忙抱拳,声音又哑又涩:“头,城东码头的所有物资都没了。一粒米都没剩下,连装米的麻袋都被搬空了。”
大堂里瞬间鸦雀无声。几个文吏面面相觑,脸色白得像糊窗纸。县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陈平转过身来,看着赵来福。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神倒还算平静。毕竟这一切,他早就预料到了。
“人呢?”他问。
赵来福愣了一下:“什么?”
“搬东西的人。”陈平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么多人,那么多船,不可能凭空消失。
赵来福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上官云的人连夜上了船,不知道去了哪儿。码头上的搬运工都是虎威帮的,天亮之后全散了,一个都找不着。”
陈平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转向鲁县尉,声音不紧不慢:“鲁县尉,城中城防营还有多少人马?”
鲁县尉上前一步:“陈捕头,城防营原本还有三百二十多人,这几日跑了十几个”
“兵器呢?”
“刀枪都够,就是弓箭不多了,弩就更别提了。”
陈平又点了点头,转向主簿:“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主簿的手在发抖,翻了好几下簿子才翻到那一页,声音颤得不像话:“陈捕头,粮仓里的存粮前几日都被周县丞调走了,说是筹集给蝗虫军的物资现在县府的粮仓都是空的。”
大堂里彻底安静了。
都知道,此局已是死局。守,没半点胜算;谈,没半点筹码。
陈平又转过身,看向高台。
那里有一张高椅,空着。那把椅子,原本是齐敬初坐的。
沈映月忍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被苏晚晴一把拉住。苏晚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陈平的背影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来之前三人说好了,真的事不可为,就走。
离开乌程县。
陈平终于转过身来,目光从县尉、主簿、那些文吏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赵来福身上。
“赵来福。”
“在!”
“通知城里的青壮,能拿得动兵器的,都给我叫出来。保正挨家挨户通知,不来者,城破之后生死自负。”
赵来福抱了下拳,立马朝出去了。
“鲁县尉,将城防营武器库里的所有兵器都运到西城门口。即使上城楼的青壮做不到人手一件,也要让前排的人能有一件。”
鲁县尉虽然和陈平互不隶属,可这时候谁还讲究这些?
他抱拳应了一声:“行,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也是,大步离开。
主簿带着哭腔问道:“没粮了,没兵了,没援军了陈平捕头,咱们拿什么守?”
陈平没回答他。
拿命守,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他只是在尽人事,听天命。
过了一会,大堂里只剩下陈平、苏晚晴和沈映月三个人。
沈映月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背上缠着的绷带,指尖轻轻碰了碰,像怕碰疼他。
“你这身伤,怎么守?”
陈平没说话。
苏晚晴开口问道:“蝗虫军有多少人?”
陈平想了想,声音沉了下来:“没有确切消息。听说有好几路,但主力大军是往乌程县这边来的。少说也有十万之众。”
沈映月急了,一把抓住陈平的袖子,声音又尖又急:“那你守什么守?跑啊!”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平:“映月,你在石榴院等我们。我陪陈平去一趟。”
陈平看着她,愣了一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
陈平不能不去。
因为他在赌,但这场赌局的前提是,他必须在城楼上。
去,以他现在自身的情况,蝗虫军若是攻城,他定脱身不得;可不去,这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心魔。
大器晚成的命格,可没有“无视心魔”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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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沉闷的,粗粝的,像一头老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