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的脸已不再是那个憨厚道长的模样。
肌肉绷紧，青筋暴起，五官扭曲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表情，狰狞的，暴戾的，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挣脱了出来。
双面石像上的那面魔，又活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熄灭。
那车夫惊恐地张著嘴，手指著陈平，步步后退。
“陈叔。”
沈枝意没有后退，带着颤音轻声唤道。
那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滋滋地冒着白汽。
陈平的呼吸渐渐平复，青筋慢慢消下去，五官也一点点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攥成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闭上眼，默念起《慈航心经》。
等情绪平复后，他才睁开眼，长长地吐了口气，开口问道：“你知道被送往了何处吗？”
“养心殿。”
陈平愣住了。
养心殿他当然知道，江州的人基本都知道。
那是江州第一的武道宗门，山门巍峨，实力强悍，江湖上提起“养心殿”三个字，谁不竖起大拇指？江州正道翘楚，名门大派，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拜入其门下。
“道长可能不信。”车夫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之前也不信。只是有一回，我送家主的时候，听见家主跟五爷聊起此事。平时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这次是关于书薇的事，我就记了下来。”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很苦的水。
“家主说，江州黄家送了一个极品花鼎给养心殿，李家不能比黄家差。他说原本想等书薇内力修为再高些再送，现在等不起了。”
车夫说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道长，你知道什么是花鼎吗？”
陈平点了点头，但看见沈枝意茫然的眼神，便开口解释道：“所谓花鼎，就是炉鼎。好比一些邪魔歪道之人，将有内力的女子掳去，用采补功法将她们的内力化为己有。”
沈枝意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车夫继续说道：“五爷说，可惜这次是给初鼎试的弟子配花鼎，如果是给长老或者亲传，那李家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哦，五爷是书薇的生父。”
陈平没有接话。
他闭上眼，只是这次不是默念《慈航心经》，而是低声念了出来。
“观自在心，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车夫和沈枝意都看向他。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忽明忽暗。
他念完一段，睁开眼，声音里没了情绪：“继续说。”
“江州府城有好几个大家族，都跟养心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车夫抬起头，看着陈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恐惧，也有不甘，“他们帮养心殿物色人，养心殿替他们撑腰。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陈平忽然想起一件事。
江州有武道修为的女子极少，他认识的，除了李书薇，就只有娘娘山那些女菩萨。
想来正是因为养心殿的存在所致。
养心殿创建一百多年，不是只收男弟子，他们也偶尔收女弟子，只是收有内力修为的女弟子，美其名曰给男弟子配修行道侣。
江州江湖上的人觉得这没什么问题，正道宗门嘛，双修也是修行的一种。
可此刻他才明白，那哪是阴阳交合、互补互增的双修功法，那是就是单方面的采补之术。
陈平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多谢告知。”他转身对沈枝意说，“枝意，回去歇息吧，已经很晚了。”
夜色很浓，月光很淡。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李府那条铺满枯叶的石板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身后那间破屋里，车夫把油灯吹灭了，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他转过身，面朝那面刻着十七道痕迹的墙，站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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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需要我修书一封给齐叔，看看他有没有办法？”
陈平一只脚已跨进门槛，闻言顿了一下，缓缓收回来。
他转过身，月光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不必了。”他摇了摇头，“齐先生是镇西节度使，节制西面七个州，管的是军政大事，管不了江州一个宗门的‘家务事’。养心殿是正道宗门，明面上做的都是合乎规矩的事，收弟子，配道侣，一切都是‘你情我愿’。朝廷管不了，也管不过来。”
他抬头看着沈枝意。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白皙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不忍，还有一些她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复杂情绪。
“再说了，齐先生若真为此事出面，反倒给人口实。一个节度使插手地方宗门的事，传出去，不止他脸上无光，养心殿也会借机生事。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