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陈平去信问她,扬州苏家藏书之中可有五行一类的功法,想不到她还真回信了。
她回信说确有几种,近日正打算回扬州一趟,若陈平有意,不妨先往百草谷寻她,再结伴同行。
在乌程县待不了几天又得出一趟远门,好在时间不赶,倒不必急着动身。
回到白云观,陈平瞧见云帆从前头一溜小跑过去。
他开口喊住:“云帆,急急忙忙去哪儿?”
“师父!”云帆猛地刹住脚,小脸泛红,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道,“师叔在湖边讲课,我正要赶过去。”
“那去吧,别迟了。”陈平摆摆手。
“好嘞,师父。”
云帆应了一声,又撒开腿跑远了。
陈平望着这小子的背影消失,负手往湖边踱去。
对这九个徒儿,他向来是放养的路数,很少手把手地教。
但要说愧疚,倒也真没有。
对城里去年来投奔的那一千多孤儿来说,这九个孩子能被白云观收入门下,有吃有穿,有屋住有书读,师父和师叔都是大宗师。
这样的天大福缘,旁人求都求不来。
观内湖边,九个徒弟围着刘江河席地而坐。
湖面上微风轻拂,吹起粼粼波光,岸边的垂柳刚抽了新芽,嫩黄一片,是个讲课的好天气。
刘江河独臂搭在膝上,坐得随意,目光扫过面前九张认真的小脸,开口问道:“你们有几个已经入门了。今日考考你们——谁知道内力是什么?”
几个徒弟对视一眼,云朗率先举手,声音清脆:“师叔,内力就是丹田里练出来的气,能用来打人。”
“对,但不全对。”刘江河俯身捡起地上一块石子搁在掌心,“内力确实是气,但它不是凭空来的,是武者以自身精气神为根基,日复一日打熬出来的。师叔我这一身内力,便是从小打坐、站桩、吐纳,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没有捷径,全靠苦功。”
不远处的松柏下,陈平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话这么讲是没错——可刘江河说起来竟如此坦荡,好像他真是苦熬过来似的。
旁人花几十年都未必迈得过的门槛,这家伙几天就迈过去了,如今倒一本正经地教育起徒弟要下苦功。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才不自知。
刘江河顿了顿,等孩子们消化片刻,语气更加平缓:“你们师父说过一句话——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凡人有,武者也有,只是凡人的气散在四肢百骸,聚不起来,用完便散,就像风吹过水面,起了涟漪便没了下文。武者不同,武者能把这口气收拢、存住、养大。这口气,便是内力最初的根。”
陈平仔细回想了一下,他百分之百没说过这句话。
不过师弟既然替他编了,那便是他说过的。
“丹田在脐下三寸,不是骨头,不是脏器,是一处气窍。所谓气窍,你们师父曾用一口看不见的井来打比方。井底有泉眼,泉眼里涌出来的不是水,是气。你们每日打坐冥想,便是在挖这口井。井挖得越深,泉眼便越通畅,涌出来的气便越多。这便是气感,武道的第一步。”
云笙夸张地赞道:“师父的比喻真形象。”
几个师兄弟也跟着点头,脸上写满了崇拜。
云柏又举起手,认真问道:“师叔,是不是丹田越大越好?”
“丹田不是越大越好,是越活越好。”刘江河摇了摇头,“就像井不在深,在于泉眼通不通。有些天才气窍天生就通,稍加引导便能感知气感,三五日便能聚气。有些资质平庸的人,苦练三年也未必摸到门槛——但这三年不是白练的。每挖一下,井便深一分,只是尚未见水罢了。水虽未见,井已在。等哪天泉眼一通,水涌出来的势头,往往比天才更猛。
刘江河举例道:“你们师父便挖了四十年的井,才见到气。”
接着,他正色道:“所以练武最忌急躁。基本功扎实的人,走得虽慢,却走得更远。”
说完,他将手中石子轻轻向上一抛。
石子没有落下,而是凭空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动,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拴住。
九个徒弟看得眼睛发亮,好几个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连云笙都忘了拍马屁,只顾盯着那枚悬空的石子发呆。
挖了四十年的井?
转念一想,师弟方才那番话倒是给他找了个绝妙的借口。
往后若有人问他,为何天赋绝世却进入武道如此这般晚。
他便说自己挖了四十年的井。深藏不露,大器晚成,盖住了他有金手指开挂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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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陈平将《五行诀》和《五行引》两本册子交给刘江河,又把苏晚晴来信邀他去扬州苏家的事一并说了。
“这两本的注解我都写在上面了,这几天有不懂的尽管问我。”他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只限白天。”
刘江河接过册子,看着陈平一副又要出门的架势,忍不住道:“师兄似乎挺着迷男女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