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四十四年,盛夏。
云影山,灵江观。
烈日高悬于山巅之上,山间云气渐浓,暑意正盛,道韵蒸蔚。
后堂。
飞鸟仙鹤飘飞而过,清凉如秋。
檀香袅袅,道门真罡交错,凝肃庄重。
三位真人相对而坐。
洞道子居左,青叔子居右,中间主位上坐着位身量清瘦、面容冷肃的白眉老道。
他坐镇灵江观已有六百载,几乎未曾下山,正是本门大长老,浮阳子。
他穿着朴素道袍,平平整整不见褶皱,双手拢着拂尘交叠于身前,周身无意中飘散的气机深不见底,眼眸古井无波,深邃如天渊。
目光淡淡扫过下首二人,随后缓缓垂眉,神色淡淡。
“二位倒是说话啊,因何一味沉默?莫非未曾听清还要贫道再说一遍?”
洞道子和青叔子彼此对视,短暂交流眼神,各自思索。
青叔子迟疑一下,率先开口:“禀大长老,贫道以为,那梅州道门眼馋我江州农道修士想从中分一杯羹,这……实属正常!”
“农道诞生至今二十馀载,声名早已不止于灵江两岸江州一地,梅州虽与我相邻,但素来与我门存有嫌隙,趁此机会试图挖走部分农道修士也在情理之中。”
梅州因梅开万里而得名,地处大平原沃土,位于江州东南,彼此毗邻接壤,中间隔着大半座角沙古禁地……
彼此往来其实不算多,但在二百年一度的道门大会上常有交锋,暗流汹涌。
浮阳子没回答,反而看向洞道子。
后者略作踌躇,面露思考,斟酌着说道:“若梅州道门只是惦记上农道修士,想将之引入梅州,倒也无妨,毕竟我州之大江县与我灵江观才是农道起源之地,人尽皆知!”
“二十馀年领先发展又是内核圣地,他梅州拍马也追不上,充其量跟着喝口汤罢了。”
“怕就怕这梅州所图甚大,醉翁之意不在酒!若是招揽农道修士与我门抢人只在其一,实际上冲着的是角沙古禁地之机缘,这才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引入农道修士可暂且放任,毕竟农道修士数量日增,不缺那一两个,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防也防不住……但角沙古禁地却寸步不能让!”
浮阳子闻言,冷笑一声:“不错,这正是贫道真正忧心之处。”
他手捻长髯,眉头微蹙。
“农道修士可驱散诡气之秘辛,我门一直对外严令封禁,可随着农道修士增多这秘密迟早瞒不下去,世间万万百姓愚昧好糊弄,但他州道门可没那么好骗。”
“梅州与角沙古禁地相邻,我们暗中悄无声息以农道修士行驱邪光复之事,未必能瞒住……如今许是察觉到什么隐情,想借着挖人之机探究隐秘!”
后堂安静下来,三位真人一时无言,各有想法。
角沙古禁地相传已存在万年之久,是江州地界规模最大也最古老的禁地之一,其内诡怪无穷,高境诡怪更是数之不尽,即便本门门主也不敢轻易深入其中,但这种古老凶险之地……往往蕴藏着最大的机缘传承!
从前没有农道修士,诡气不可驱散,禁地不可能光复,那便罢了,可如今农道降生,能以其尸山血海换取禁地光复……情况已然大变!
近期他们不断往角沙禁地暗中输送农道修士,为的就是这份暗藏的古老机缘!
若能趁此农道之机挖出机缘,便能为他们的前路之道寻求一线出路,也有望彻底领先天下道门,成为东方道门之魁首!
这叫抓住时机,一步登天。
错过这次,或是被梅州抢先,那再想崛起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青叔子沉默片刻忽然问:“大长老,贫道斗胆一问,这角沙古禁地之中到底藏了什么样的机缘?是否值得我灵江观与梅州道门公开对峙,撕破脸皮寸步不让?”
“过去贫道等人只听闻有万载道统传承潜藏,但这所谓传承究竟是何传承?”
浮阳子没立刻回答,若有所思一阵,似乎在掂量着要不要说出这些秘密。
好一会儿后他才开口,神色颇为凝重。
“此前仙缘难求,禁地不复,此间隐秘说出毫无意义……如今既已说到这份上又是机会在前,贫道也就不瞒你们了!”
他这一开口,却是道出了一桩跨越数万年岁月的重大隐秘!
“三万年前天崩之后,仙路断绝,佛道无存,世间一切大道传承尽皆崩溃复灭……可后来世人才知晓,这世上其实还存在着一支极其隐秘、隐藏极深的仙路传承,始终未断。”
“我东方道门与西方佛门今日之传承,其中大半根底都源自这硕果仅存的唯一仙路!”
“此事在道门内不算绝密,你们应当多少有过耳闻。”
洞道子缓缓颔首。
“那是自然!世间最隐秘之仙路,姑射山与其姑射仙门之传闻,贫道等自然早有耳闻!”他话音未落便猛地顿住,当场倒吸口凉气,“大长老,你的意思莫非是……那角沙古禁地中的机缘,与姑射仙门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