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城,王家私宅。
王丛云跪伏在地,一时无言。
耳边兀自回响着洞道子的轻篾之言,真正让他无力深感恶寒的是洞道子言出之际那种理所当然,泰然自处,没故作残忍也没刻意冷漠,仿佛天经地义之事!
“师尊……可那是活人!一条条鲜活的活人……他们不是猪狗——”
唰!
人影一闪,威压迫近!洞道子已壑然站到面前。
快如疾风迅烈!
王丛云甚至没来得及抬头,脸上就狠狠挨了一掌——
啪——!
又脆又重,如巨鞭抽骨!
轰然巨力几乎碾碎面颊与头颅,刹那嘴歪眼斜,他被硬生生抽飞出去,当空滚了两圈,趴在地上满面是血。
“贫道再也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这等昏聩之言。”洞道子居高临下,“红尘事,相忘红尘,了却红尘,道门人本就不该与世俗纠缠不清!如若你心中始终过不去这一关,也许贫道是该考虑清理门户了!”
王丛云伏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闷头呜咽阵阵,洞道子看他许久,眼底冷光渐渐收敛,抬手一撑之际一道柔和真罡将他从地上托起扶正。
这次洞道子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行了,道门人行事,何须如此痴迷一时?你如今之执念,若放在千百年岁月长生尺度之上,无非小事一桩,看开既忘……为求长生,此般牺牲何足挂齿?”
王丛云并未接话。
洞道子语气一沉,但话语中的安抚之意更甚,似暗藏深意:“何况,即便退一万步讲,你心中当真一腔愤懑想宣泄,不甘于此,难道一直沉湎酒色,执着于过往便能行了?”
“只有活下去,长生,你才能做你想做之事!唯有提升实力,不断受道,你才有立身于天地间之能!”
“痴儿啊,你可曾明白?”
王丛云怔怔抬头,恍惚间竟有些茫然困惑,心神随之震动。
洞道子此刻的眼神竟出奇的慈祥,当真有几分前辈看后生之态,王丛云实在拿不准这老东西到底真的假的,依旧保持着那副颓丧的模样。
“……弟子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自明日起,将府上所有娇妻美妾驱逐,重新修行,待一次受道圆满后,贫道会为你二次受道!丛云,你应当知晓,凡俗之人于贫道而言不过刍狗耳!既如此,你若不想这王宅内遍地血流成河,人人皆死,便该放弃这红尘痴念!”
“是……弟子,弟子明白!”
王丛云心底生寒,这是威胁啊!
如果他不能幡然醒悟,重新修道,这府上所有人只怕都会全部毙命当场!
砰!
房门轰然合上——
王丛云独自跪坐在地,许久未动,脑海中重重念头闪铄,始终没从方才的对峙中回过神来。
这一刻他竟产生了一种荒唐不切实际的念头……
表面看,洞道子是爱惜自己,也是威胁逼迫自己做出行动,但其人今日之一切话语,一切所作所为却又似暗藏深意,让他无法瞬间看透。
细细想来,似乎都可换种方式解读!
最初世人如猪狗之言论,是给自己灌输道门治下漠视众生之理念,可内里却透着种残忍的怜悯,既象是对他说的,也象是洞道子说给自己听的。
难道在洞道子心里,也觉得道门杀害苍生很残忍,要不断用“众生如猪狗”给自己洗脑才能保持如今的真人气象?
翻译一下就是:即便那些人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我们也必须将之当做猪狗牛羊看待!不要试图反抗!听令便是!
后来一巴掌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就是再直接不过的体现。
是在劝诫他,不论何时都不能在外界说道门不好,最后拍肩安抚,只有长生,只有更强,才能做自己想做之事。
……这都不象暗示,几乎都特么是明示了啊!
这是让他学会忍耐,学会忍气吞声低头做人以待后效?
这些所作所为都不太象是个希望他永远忠诚道门,重新振作起来的师父应该说的话!
如此种种,他越回味越觉得不对劲,越深思越觉得洞道子可能藏着更深刻的图谋。
也许,洞道子远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并非真正漠视凡人生死的真人,身在道门是另有图谋!他在用他的方式隐晦的提醒王丛云!
这……真相会是如此吗?
这一刻,他觉得他完全看不透洞道子其人了。
果然,活几百年的人都是老妖精,怎么可能象表面表现的那么简单?
未来若真有重大变故,也许洞道子会是可以团结的力量之一,当然,非必要绝不能动这张牌,万一洞道子当前表现出的一切也是种伪装和试探呢?
不容小觑啊!
道门生存大不易啊——
……
……
光阴匆匆,日月流转。
景泰五十二年,二月二,龙抬头。
天雾城并无半分喜气。
近十年间,本城驻守田畯陈师道曾七次闭关破境,皆以失败告终。
此次是他最后一次强冲七品,因境界不稳道心受挫,当场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