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年在厨房里洗第二遍茶具。
陈奇没有动。
他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眼皮微微垂着,看起来象在等茶凉。
实际上,他在读这间屋子。
做项目养出的习惯:
第一次进人家公司,不看ppt,看厕所干不干净、饮水机换不换水、员工工位上有没有私人物品。
这些东西不会说谎。
现在他不看厕所,看客厅。
第一个反常,是面积。
这套房子小。
三居室,目测一百四十平左右,客厅摆一套沙发一张茶几一个博古架,就有点挤了。
地板是老式实木条拼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声,说明铺了至少二十年。
家具旧,但保养得极好。
沙发是那种老实木框架配布垫的款式,扶手被手掌摩得发亮,边角没有一处磕碰。
墙上白,干净。
干净得……
没有一张全家福。
陈奇的目光在四面墙上走了一圈。
一幅字,一幅山水,一个挂钟。
没有照片。
一张都没有。
一个八十岁上下的老人家里,客厅里连一张儿孙的合影都不挂?
不可能。
除非,这里不是“家”。
这里只是“住处”。
陈奇心里“咔”地扣上第一块拼图。
第二个反常,在墙上那幅字。
他没起身,只是把视线抬高。
字是行书,写的是“知止”两个字,纸已经发黄。
落款在右下角,两行小字,年份加名字。
陈奇看清了那个名字。
手里的茶杯,稳住了。
这个名字,他见过。
不是在新闻里,是在教科书上。
他大一上学期那本《发展经济学》,扉页的“主要奠基人”那一栏,第二个就是这三个字。
那位老先生九十年代就去世了,是写进学科史的人物。
而这幅字,是写给宋柏年的。
“赠柏年同志”。
陈奇喉咙动了一下。
第三个反常,博古架。
架子上东西不多,稀稀拉拉几件。一个粗陶罐,一方砚台,还有……
一只旧钢笔。
躺在一个敞开的木盒里,笔身是深绿色的赛璐珞,笔帽的夹子已经氧化发黑。
笔杆上刻了一行字,字很小,陈奇眯着眼才看清一半。
“……年……月,赠宋柏年同志留念”。
前面那一段被角度挡住了,但陈奇认得这个格式。
这不是能在商店里买到的东西。
八九十年代,某个厂、某个委、某次会议,给主要负责人刻字留念的纪念品。
市面上买不到,只能是当年在场的人手里有。
宋时微跟他提过一句,说她爷爷早年参与过国企改革。
“参与过”和“主导过”,中间差着一整条河。
第四个反常,玄关。
陈奇进门时换了鞋,那会儿他没多想。现在回过头看那个鞋柜……
六格。
镂空的木门,能看见里面。
上面两格,两双男鞋。
一双棕色皮鞋,一双黑色布鞋,都是老人的尺码。
下面四格,空的,干净的空。
每一格底板上垫着报纸,报纸边角平平整整,没有一点灰。
有人定期打理。
但没有人住。
陈奇端着茶杯,指腹在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一个人住三居室。
四格空鞋柜,定期擦。
墙上没有照片,博古架上摆的全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这里是宋柏年养老的地方。
宋家真正的那套房子,那个挂着全家福、鞋柜六格塞满、逢年过节坐满一桌人的地方……
在别处。
而这位老先生,选择一个人搬到这套一百四十平的老房子里,离公园七百米,楼下有卖豆浆的大姐,保安大爷认得他。
这不是被安置。
应该是自己要的。
陈奇的目光落到最后一处。
茶几。
玻璃台面下面压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水电单,第二张边角露出来一点,印着蓝色的表头。
医院的。
他没有动手去抽。
只是稍微换了个坐姿,视线角度变了两度。
门诊回访单。
科室那一栏,四个字:老年病科。
随访人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姓宋。
不是宋柏年。
年龄那一栏,两个数字。
93。
陈奇端着茶杯的手,停了整整两秒。
九十三。
也就是说,建国前出生的人。
宋柏年今年七十上下,这个九十三岁的“宋”,比他大二十三岁。
估计不是兄弟。
厨房的水声停了。
陈奇把视线收回来,落回自己的茶杯上,姿势和三分钟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