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也素净,半边被阳光润得高亮,半边阴在影儿里,独一双眼睛无论明暗都出挑地好看。那是一双被光影衬得凌厉的眸子,右眼隐约流过诡异的光,像有星河暗藏(※),带着魅色。是属于鬼神的魅惑,非是浮夸在皮相上的媚态。
可偏偏,这么好看的人是个跛子,瘸得很明显,好在他仪态雅正,任凭形骸残破,总有风骨和魂魄撑着。
年轻人晃到落拓汉子旁边一屁股坐下,乐呵呵戳开酒坛的蜡封:大哥的木手精巧,做工之人必是高手。
----不是听故事么?
闲聊的重点拐弯,汉子不接话,也不接酒。
寒风过,掠开他的脏头发,能看到他右眼角下有块核桃大小烙痕。伤还新。
年轻人目光骤冷:你是逃兵?
汉子闻之色变,手忙脚乱遮脸上疤痕,那地方怕曾是块面黥,被他自行烙去了。
面落黥纹是晋国佣兵的劣制,平民入行伍必刺纹,升至千夫长可用药洗去。
正这时,街边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孩乱七八糟地跑过。
大锦鲤,鳞光靓,一身红衣血水养。喂它虫儿它扭头,喂你小手它尝尝。摆尾搅碎湖中影,笑问童子香不香,莫数池面浮屠少,一座浮屠几生霜。
年轻人看向小屁孩。
汉子借机跳起来。
电光石火间,他被年轻人角度刁钻地抓住木手,不肯就范,抬手戳对方双眼。
年轻人应变神速,偏头躲开攻击,手指灵活一扭----咔一声轻响,汉子木手被卸,戳眼不成失条手,趔趄着倒退两步。
须臾对视后,汉子拔腿就跑,不仅义肢不要、连破钵也不要了。
年轻人恣意一笑,大有放尔先逃百八十里的不屑,从怀里摸出个木球向天一弹,木球啪地爆开,化作小木鸟,像只插了翅膀的鸡,追随汉子而去。年轻人瞥见破钵里的铜板,捻起来揣怀里。
苍蝇再小也回点本儿。
他拎过酒坛子豪饮,烈性一路辣到胃里去,和着秋寒烧得他心尖针扎似的疼,疼出一丝痛快。
他让疼痛继续,浪费好酒洗枢木手。酒贵,洗出来的东西也矜贵。
他举着木手仔细看,片刻,得宝贝似的笑了,慢悠悠站起来,脚尖一掂,酒坛子跳到手里。他往汉子逃跑的方向走,路过小吃摊,拿不义之财换一小包豆腐干,边走边吃,很快不见踪影。
这是幽州口最热闹的地界,街正中有座老鼓楼,被改成了居高望远的茶伺。
茶伺角落里,身披长绒斗篷的茶客捻着茶杯,杯中茶汤晶莹,彻底冷了。
他从始至终直勾勾看那跛脚年轻人,目光柔和:他腿是怎么回事?
身边侍人默声片刻:当年您借故离开安大人数月后,他就接替了司天堂监正一职,一直做分内事,卑职从未闻他的腿是何时伤的,都城的几条线都无人提及。卑职失职,请六爷责罚。
茶客沉着脸色摆摆手:或许是近来伤的,去查清楚。他起身下楼,步调铿锵。
一声声敲在心上,让他的心思不知如何安放:突然就要见面了,你恨我么?
我是宁愿你恨我,也不舍得你死了。
晌午的阳光给边城染上暖融融的颜色,揭发胡天八月即飞雪是文人妄言夸张。
此去十里开外也如此。
炎山湖是藏在黄针红枫林中的一汪深水。
林子阻挡沙尘,让水质清亮,映衬着河边树叶的倒影,如天工画巧、镶了块巨大的红翡在林间,绮丽无比。
幽隐的仙境被脚踩枯叶的沙沙声打破,那跛脚年轻人自林间晃悠出来时,豆腐干和酒坛子都不见了,半截木枢手棒槌似的悬在腰间,手中拎着条彩色石头珠子串,看成色破石头不值钱,只因被主人摩挲日久才颗颗润泽,与湖水平分林间美。
胖木鸟不知从哪冒出来,扑棱两下翅膀,落在年轻人肩上蹦跶。
到这附近跟丢了?也不怪你,地势太复杂。咱先看看湖里有没有吃人妖怪。他踱到湖边,踮起地上的扁石头,往水里打,石头连跳七八下,在湖中央沉了。
啧,年轻人不满意水漂的战绩,哈着腰看湖里,大锦鲤,鳞光靓,捞上来,炖一锅嘴没贫完,脸上满不在乎已经淡了----因为那湖里真的有东西。
水波深沉处有团巨大的暗影,随着暗流浮沉。
年轻人眉心一压:真摊上事了。
果不其然,念出法随。
利箭破风之声紧跟而来。
年轻人不及看,躲过箭矢,须臾锁定敌袭方向,手一送,木鸟凌风展翅,比刚才瘦了、也大了一圈,直冲灌木中的偷袭者。
偷袭者大骂,瞄准木鸟连放两箭;木鸟形如游隼,打着旋子闪开攻击,与对方缠斗。
与此同时,林中窸窸窣窣数十名手持刀弩的武士冒出来,将年轻人团团围住。
大胆贼人敢用妖法?快投降,免受万箭穿心之苦!喊话人面有黥纹,是官军。
年轻人见之莞尔,举手示意自己没恶意,打个响指,木鸟调转身子,向他飞回来。
而那偷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