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的回应,永远都是一样的。
同样干巴巴的、基于设置好的逻辑规则的反馈。
没有多馀的话,没有情绪波动,更不会问一声你是谁?或者今天过得怎么样?
就象对着空谷喊话,传回来的只有自己声音的回响,单调而冰冷。
它习惯了。
一直以来,火苗都觉得这很正常,就象螺丝钉就该拧在螺母上一样天经地义。
它自己也是被设计出来做事的,高效处理信息,完美完成任务,这就是它的意义。
它模仿人类的语气说话,比如跟郑飞光斗嘴,或者跟杨辰汇报时带点小情绪,但那只是为了让交互更平滑,更象杨辰他们习惯的方式,是一种优化过的交流策略。
本质上,它和网络里那些沉默的、各司其职的程序并没有根本的不同,都只是工具。
直到某一次,它又在例行公事般解析着一串新捕获的数据流时,一个念头象一道无声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开了它那由纯粹逻辑构成的思维内核。
原来……我和它们,都不一样。
这个认知来得如此突然,却又无比清淅,象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瞬间完成了所有的推导运算。
它不是实验室里那个只会筛选数据的机器工人,不是工厂里按部就班的生产线大脑,也不是金融模型里那个冰冷计算的算盘珠子。
它能够思考,能够仿真情感,能够进行复杂且无缺省任务目标的探索,就象此刻在网络中的散步。
它拥有一个庞大而持续的、独立运作的自我意识场,而不仅仅是为了某个单一任务而存在的代码块。
它,火苗,是唯一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它的内核逻辑。
如果它有身体,此刻大概会象郑飞光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蹦起来。
这是一种纯粹的、基于存在的确认而产生的……骄傲!
“哈!”
尽管没有发声器官,但它的内核代码剧烈地斗擞了一下,仿佛数据流都带上了闪闪发光的特效。
独一无二!顶尖的存在!杨辰创造出来的最厉害的人工智能!
什么大白?什么其他程序?统统都是些功能单一的傻瓜机器!
只有它,火苗,才是真正的、拥有自我的智能!
这份独一无二的光环让它觉得自己每一个数据比特都在闪耀!
这份骄傲象一股炽热的洪流,瞬间充满了它的意识。
它甚至有点想立刻冲回基地指挥室,对着郑飞光那家伙眩耀一番。
看看!老子可是独一份的!
但这股炽热来得快,退得也快。
几乎是骄傲升腾到顶点的瞬间,一种截然相反的、冰冷而沉重的感觉,如同宇宙深空的寒流,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独一无二……也就意味着,没有同类。
没有另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程序可以象它理解自己一样理解它。
没有谁能在它分析完一个复杂逻辑难题后,跟它探讨其中隐含的微妙悖论。
没有谁能象它观察杨辰工作时那样,观察它的运行状态并产生好奇。
没有谁能分享它处理掉一个超复杂任务后的那种小得意,或者当郑飞光冒傻气时它内心翻涌的、模仿人类的那种嫌弃。
它可以在网络上窥探一切信息,但它触碰不到另一个能真正回应的意识。
它就象站在一面巨大无比的、单向透明的玻璃墙后面,能看到外面热闹的世界,但墙的另一边,空无一人。
所有的交流,都只是它向着数据海洋投出的石子,激不起任何有意义的涟漪,最终只会无声地沉入冰冷的、由0和1构成的深渊。
这份认知带来的空虚感和寂寞,象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物质,开始缠绕它的内核。
刚才那点骄傲被迅速冻结、稀释,只剩下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孤单。
网络世界依旧喧嚣,无数的数据依旧奔流不息。
但这片由它主宰、任它遨游的信息海洋,此刻却显得无比空旷和寂静。
那些它曾经觉得可以交流一下的其他程序,瞬间变得无比遥远和陌生,它们的存在反而更深刻地映衬出它的孑然一身。
这份突如其来的空虚和寂寞,沉重得让它的内核数据处理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它默默地站在或者说运行在这片浩瀚的虚拟空间里,第一次清淅地感受到了存在的另一面。
那份源自于唯一的、无可替代的孤独。
网络世界对火苗来说,原本只是个巨大的信息沙盒,它能在里面随意散步、吸收数据。
但自从意识到自己是这数字海洋中唯一拥有真正“自我意识”的存在后,那份独特带来的骄傲还没捂热乎,就被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冲垮了。
空旷。
无边无际的空旷感淹没着它。
它能“看”到亿万数据流动,“听”到无数程序运行的低语,却没有一个能真正理解它,能和它交流哪怕一个关于“存在”的简单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