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龙吟
画面,涌进来,不由分说,铺天盖地——
一片旷野。很远的旷野。天还没有绝地天通,还有神走在地上。
一条蛟。三首,四爪,通体墨绿。它盘在一座山头上,山下是一片泽国,洪水吞了村庄,村庄里的人在水里挣扎。蛟不是故意的——它翻个身,水就涨了;它打个哈欠,浪就来了。它不知道山下有人,它不在乎。
然后有一个道士来了。
黄袍。三尖两刃刀。眉心竖目。
画面跳了。
蛟伏在地上,三颗头垂著。那个人把刀横在蛟的脖颈上,没有斩。
他说了一句话。识海里听不见声音,但杨检看见了他的嘴形。
收。
下一幅画面:蛟的身体一分为二。灵魄从三颗头颅里抽出来,银白色的,拧成一股,没入刀身。刀上多了三道纹路。
肉身倒在地上,空的。
然后——画面断了。
大片的黑,什么都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再有画面的时候,那具空壳已经在水底了。鳞甲灰了,死了。旁边有龙宫的封印阵纹,旧的,最里面一层的符文是杨检不认识的古篆。
识海里的画面到此为止。
杨检跪在泥地里,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着江面上那一银一黑两个纠缠的轮廓。
钱汐看着他。
他没说完。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魂被抽走的空壳,应该是死的。
死的东西不会长。不会动。不会呼吸。不会把一整条江的人变成鳞尸。
那这几千年。
是谁在喂它?
歇了一会,三尖两刃刀又化作银影与三首蛟尸缠斗,两头巨物重新撕打。
伍子胥的水军散了。
不是被击败的,是那声吼把银甲人形一个个震薄,震透,最后震成江水的一部分沉回了江里。战马不见了,旗不见了,最后消失的是伍子胥本人——他站在江心,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抬起持剑的手,看了杨检一眼。
然后他没了。
水矛没有了。
鳞尸们感觉到了这个变化。
被水矛钉在泥地里的,开始扯。不是挣扎,是用力,均匀的,持续的力,一寸一寸地把钉住它们的矛从泥地里往外拔。矛是水凝的,没有水军在后面撑,扛不住这股力道,一根一根地碎,碎成水,流进泥地里不见了。
第一个站起来了。
第二个,第三个。
然后是一片。
但这次站起来的鳞尸和之前的不一样。
那个领头的士兵鳞尸站起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战场,目光在杨检和钱汐之间来回了两次,然后朝旁边的鳞尸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鸣。
其余的鳞尸停了一息。
然后分开了。
左翼,右翼,正面。
队形。
三首蛟尸出水之后,它们不只是变快了,变强了——它们开始想了。死物长出了战场本能,像是那具巨大的尸体把几千年沉积的怨念往下分,分进了每一个鳞尸的空壳里。
钱汐已经转过来了,枪横在身前。
六个,八个,十个——鳞尸把他们围住,外围还有更多的在靠近。
东街的动静变了。
之前敖碧砸鳞尸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快,带着某种狂欢的劲头。现在声音稀了,间隔长了,两下之间有沉默,沉默里能听见喘气声。
声音被一声巨响盖住了。是鳞尸撞墙的声音,密集的,像有很多个同时撞。
柳毅那边顶不住了。
包围圈收紧了。
领头的士兵鳞尸走在最前面,它的倒错牙齿在月光里湿漉漉地亮着,脚步稳,不急,像一个打了很多年仗的老兵在收拢战果。
江面上,银影在退。
它比尸体小太多了。九块碎片只回来了一块,银白的虚影撞上灰黑的尸身,像一盏灯去照一座山,照得再亮,山还是山。
尸体的三颗头第一次同时动了。
正中那颗黑鳞大头缓缓转向银影,额顶那道旧疤翕动了一下——然后头猛地往前一撞,把银影从胸口撞飞出去,撞了二十丈远,银光在半空里碎了一层,又勉强聚拢回来。
银影发出了一声鸣叫。
不是刀鸣了。是蛟鸣。
尖细的,弱的,像一只幼崽在叫。
那声鸣叫里有一种杨检听得懂的东西。
不是求救。不是愤怒。
是悲。
它在看着自己的身体——那具被怨念填满、被腐物覆盖、长了几千年已经面目全非的身体——它认出来了,但认不回去了。
钱汐的手在抖。
尸体不再理银影了。
三颗头同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岸上。
没有眼睛的眼眶对着沙滩上密密麻麻的人。三个鼻孔同时吸了一口气,吸得岸上的空气都往它那边涌了一瞬。
它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