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两个人
学会走路,徐见予摔了很多次,具体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
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软,坐下;迈了一步,坐下;迈了两步,撞在柜子上,额头起了个包。
林晓云跑过来要抱,他自己爬起来,继续走,循环往复
林晓云总是站在旁边看着,手伸著,又缩回去,以防徐见予出意外。
有时候摔得多了,她忍不住了:“别走了,妈妈抱你。”
徐见予没有理会,扶著墙,站起来,迈步。
摔得最狠得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破了皮,渗出血来。林晓云冲过来把他抱起来,声音都变了:“不走了不走了。”
徐见予在林晓云怀里挣扎,腿还往前蹬。
林晓云低头看他,徐见予脸上挂著泪:摔疼了当然哭,但眼睛还是着地面,看着那个没走完的距离。
林晓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徐见予放下来。
徐见予扶著墙,继续走。
林晓云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你像谁呢?”她轻声说,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这么犟。”
徐见予没说话,他只是在想:上一世,他学会走路的时候,有没有人这样看着?
想不起来了。
学会说话是更晚的事。
林晓云教徐见予叫“妈妈”,教了三个月。她每天抱着他,指著自己,一遍一遍地说:“妈妈,妈——妈。”
徐见予看着林晓云的嘴形,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就是不开口。
不是不会,是不习惯,上一世,自己已经二十多年没叫过“妈妈”了,这两个字早就烂在嘴里,烂在心里,烂成一块结痂的疤。
现在要把这块疤撕开,重新学会怎么发音,怎么用力,怎么让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这实在是有点难,虽然和“妈妈”相处了这么久。
虽然徐见予没有说话,但是林晓云没有放弃。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句话是“妈妈在”;喂饭的时候,指著碗说“妈妈做的”;洗澡的时候,撩著水说“妈妈洗”;睡觉前,拍着他的背说“妈妈抱着”。
一天几十遍,一个月几百遍,三个月几千遍。
有一天晚上,林晓云抱着徐见予坐在窗前,指著江对岸说:“那边是爸爸,这边是妈妈。”
徐见予有所触动,忽然开口了:“妈妈。”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哑,像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林晓云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徐见予又说了一遍:“妈妈。”
林晓云把他抱紧,脸埋在徐见予肩膀上。徐见予没听见声音,但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那天晚上,林晓云久久的抱着徐见予
会说话之后,徐见予开始问问题,第一个问题是:“爸爸呢?”
那是徐家恒又有两个月没来的时候,送钱都是徐家恒安排的人来。林晓云正在洗衣服,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搓。
“爸爸忙。”林晓云说。
“忙什么?”
林晓云没有说话。
徐见予看着林晓云的背影,她低着头,用力搓著盆里的衣服,肩膀耸起来,又落下。
“爸爸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住?”徐见予又问,虽然心里有答案。
林晓云放下手里的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走过来,在徐见予面前蹲下。
“你想爸爸了?”
徐见予看着妈妈,她的眼睛红了,但嘴角还挂著笑。想了想,说:“你不想吗?”
林晓云愣住了,过了很久,林晓云轻轻摸了摸徐见予的脸。
“妈妈也想”林小云说,声音有点抖,“但有些事情,不是想就能有的。”
徐见予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徐见予躺在床上,听着林晓云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很慢,很用力。
徐见予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珠江那条线旁边,又多了一条新的裂缝,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像一条还没干涸的眼泪。
徐见予开始认识被教授更多的字了,虽然这些字他早就认识。
不是正经教,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教。林晓云买菜回来,指著袋子上的字说“菜”;路过报摊,指著报纸上的字说“广”;收音机上贴著的那个标签,林晓云指了三次,德、彪、西
有一天林晓云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封面破了,书页发黄,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
“邻居搬家,送的。”林晓云把书递给徐见予,“图画书,你喜欢吗”
徐见予接过书一看,是《安徒生童话》,接着随手翻了一篇,看到:《卖火柴的小女孩》。
徐见予看了三页,抬起头,发现林晓云在看着他。
“看得懂吗?”林晓云问。
徐见予点点头。
林晓云愣了一下,“你全都认识?”
徐见予意识到不对,四岁的孩子,不可能认识这么多字。
所以徐见予又摇摇头,林晓云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林晓云笑了笑,摸摸徐见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