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26年的冬天显得格外寒冷。
离开了那间充斥着原主颓废气息的公寓,冬日的闸北,才以一种更真实、更粗粝的方式扑面而来。
寒风吹过沉维安的面庞,倒卷着嘴里哈出的热气,与这个世道撞了一个满怀。
印象中,这里的天空应该灰蒙蒙的,宝昌路狭窄的里弄两侧,斑驳的砖墙里写满了陈旧,地上黑褐色的泥水混着寒气被踩得啪嗒作响,锅碗碰撞,婴孩啼哭,还有牌桌上骤然爆发的粗野骂声充斥着这个时代。
空气里到处都混杂着煤球炉的硫磺味、劣质烟草的辛辣和阴沟里一阵一阵的臭味。
这里距离火车站只有一街之隔,不少闸北工厂生产的货物都要依靠人力运输到火车站。
“快点,赶不上火车,你们这次的工钱全部扣光!”
工头叼着烟,不断呵斥那群早已被重物压弯了脊梁的搬运工。
力工们黝黑的面庞下,是麻木的沉默。
好似只要每踏出一步,生命便会流失一分,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他们才能得到最终的解脱。
但才走出公寓,沉维安便是一愣,那破旧收音机里的《莺莺拜月》依旧唱个不停,但脚下干净的水泥路,两侧街道上琳琅满目的店招让他应接不暇。
没有棉袄上打满补丁,双手拢袖的粗糙汉子蹲在路边对行人指指点点,只有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手上拎着公文包行走不停地男人。
没有满脸菜色、眼中写满忧愁的穷苦妇人,尽管不在租界内,但女人们依旧将自己收拾得体面干净,在路边的店铺购置年货。
繁华?
是的,出人意料的繁华,眼前熙熙攘攘的街道给了沉维安一种现代江浙沪古镇的错觉。
复古的建筑,熙攘的人群,叫卖的商家
这似乎与他的认知不符,也与所谓的史书记载有些不符。
只是转念一想,沉维安便快速接受了这一切。
毕竟谁又能想到,后世史书上大战阿尔法狗的末代棋圣竟然是个抽象派呢?
摇了摇头,将这些奇怪的想法全部抛诸脑后,沉维安心中默念“宝昌路16弄44号”,又看了眼那间萝春阁的闸北分店,门口的伙计正热情地招呼客人:“先生,我们这里的生煎那可是上海滩所有生煎店的祖宗”
这这居然是生煎包的祖宗店?
这间的【萝春阁】分店规模不小,上下三层的砖木结构,巨大的招牌在一众店招中是最显眼的。
什么时候,这卖生煎的也弄得跟茶楼一样了?
沉维安掂了掂口袋,里面有老范离开前给的10张1块法钱币,上前要了一两生煎。
“诶?【客宁】你这1块的法币没有零钱吗?”伙计才领着沉维安进店,称了一两热腾腾的生煎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却看见沉维安手中那1块钱的法币。
伙计看见那张1块法币,面露难色。
沉维安这才意识到问题,一两生煎不过两三个铜元,法币虽已推行两年,民间小额交易却仍用旧制铜板。
他将口袋里外里翻遍了,竟找不出一枚铜板。
“要不您先吃着,回头再来付钱也行。”伙计见状,稍稍停顿便笑着圆场。
沉维安暗叹一口气,这便是在史书上读不到的“繁华”。
官方与民间两套货币体系并行,整个内政与金融体系的混乱被掩盖在了外敌强压之下。
“这也好,问一下宝昌路17弄怎么走?”
伙计来到门口,指着西边道:“先生,看见那根电线杆了吗?右转就行。”
“谢谢侬!”沉维安调整了一下口音,让自己看起来更适应这个时代的上海滩。
可就在他的身影混入人群,那名伙计突然朝着不远处向他走来的男人弯腰、低头讪笑:“进哥”
只见一名身穿短褂棉袄、面容消瘦、眼框深陷,黑眼圈仿佛大烟成瘾者一般的男人上前低声问道:“说。”
伙计道:“问路,宝昌路17弄。”
“17弄?”被称为进哥的男人眉头微皱。
17弄有什么?难道有人在这里开私窠子?
伙计点了点头,再次确认。
而进哥却掏出四个铜板数了数,塞进了对方手里。
伙计笑着道谢,待进哥离开后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叫卖。
另外一边,当沉维安站在宝昌路16弄的号牌前时,范仲文笑着看向回来的男人问道:“阿进?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跟着么?”
“宝昌路17弄。”阿进吐字如金。
老范扶了扶眼镜:“你特娘多说几个字会死?”
阿进却低头掏出一支烟点上:“可能是私窠子。”
“所以”老范不愧是堂口的军师,反应极快:“你担心小弟发现你跟踪,觉得丢人?”
阿进点了点头。
老范的笑容更盛,盛道有些发冷:“你晚点带几个人,教教那娘们规矩,别惊着维安。对了,别忘了租给那娘们的,是不是大哥太仁慈,让他们都忘记【癫龙】这个称号是怎么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