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方a样田的速生麦进入了收割期。
张阳提前一天让巴尔克调整了排班——车间搅拌暂时减半,人力优先抢收。巴尔克把排班表贴到公告板上之后又往上面补了一行字,每个字母都写得用力过猛,最后一个收笔戳了个小洞。
他自己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又从旁边的废纸堆里抽了一小片羊皮纸边角料,歪歪扭扭地写了个“麦”字粘贴去,按了两下说这就算补好了。
收割当天,几乎是整个驻地能走动的人都到了晒场上。
哈坎带着车间那批老弟兄把镰刀磨好,他的左手已经看不出任何伤疤痕迹,握镰刀把的姿势和当年握剑柄一模一样。塔格一捆一捆把割倒的麦子从田里搬到晒场边上,颧骨那道灰疤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微光,每次弯腰都用上了在训练场上扛铅板的腰力。厨娘在田边支了口大锅,往锅里倒了半袋麦仁,又切了几根风干的熏肉丁,勺子搅了两圈,热气腾起来的时候几个新学徒鼻子齐齐朝着锅的方向转过去。
张阳割了第一捆麦子。右手握镰,左手抓麦秆,镰刃贴着地面往回拉——割完一把顺手放在麦茬上码齐。动作不快,他在调整握镰刀的角度和步距,割到第三捆时找到合手的节奏。停下来直起腰时他把镰刀换了只手,刚才在割麦的间隙用意识推了两次魔力流转——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没关系,麦子是真的。
他把镰刀搁在田埂边上,走到晒场边蹲下来,从桌上拿起一袋刚装好的净化之壤样品袋掂了掂,配方、批量号、发酵天数,每个环节都记录在案。他想,如果魔力也能象肥料配方一样,按比例、按步骤、按数据来调就好了。
“配方a试验组,亩产四百一十二斤。对照组八十七斤。”格尔曼蹲在晒场边把刚过秤的数字填入观测记录表,笔尖顿了一下。他把对比数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从样板田划下第一道田垄到今天,近两个月的观测和反复配比没有白费。站在田埂上的卢修斯把教典合上抱在怀里,看着晒场上铺开的麦穗,嘴唇翕动了几下。张阳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了头,说了一句“这就是净化的意思。”说完把教典重新翻开,在扉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合上了。
收割后的当天下午,综合办把产量数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张阳在产量报告最后一页写了一句:申请将此批量麦种优先留作扩产用种,剩馀部分按男爵订单交付。
男爵的回函在傍晚送到。莉莉丝拆开念出了声,院子里沉默了一瞬,随即被巴尔克的口哨声和几个老弟兄的拍掌声淹没。张阳接过回函,在笔记本上画了一行新条目:麦种扩产计划,下周调度会审议。写完他搁下笔,手指无意识地曲了一下——那种麻刺感今天没有出现,但他不打算停下来,明天还有继续尝试。
收割后第二天,三个邻领的使者前后脚到了灰烬领。
他们都不是贵族。矮胖的中年人是磨坊主,高瘦的老头是附近镇上唯一的药剂师学徒——年纪不小了,当年学手艺时师傅还活着,现在师傅早没了,他的手艺也只够配点退烧药。妇人的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卷起的袖口下面沾着麸皮碎粒。三个人各自背着半袋土样和一束麦穗,站在驻地门口的时候被围墙上的铅板补丁吸引了注意力——看了很久,直到巴尔克把他们引进车间。
磨坊主先开了口。他们领地的麦田连年减产,去男爵那里看了净化之壤的样品数据之后想亲自来核实。他把背来的土样放在桌上,请格尔曼当场测一次肥力配比。药剂师也递上了另一袋土样,说他们领地的土质偏酸,想问净化之壤能不能调配方。
妇人最后开口。她把麦穗搁在桌上,说这是她家地里今年最好的几穗,没用过任何肥料,想拿来做对比参照。接着她把目光从搅拌缸移到了车间墙上那张排班表上,看了看上面歪歪扭扭的笔迹和戳了个小洞后补上的废纸片,问了一句:“你们这里还招人吗。”
她拍了拍手上的麸皮。“我家老三在镇上磨坊里扛麦袋,每天扛完就蹲在墙角发呆。你们要是不嫌远,我想让他过来学手艺,不要工钱,管吃住就行。”
张阳看了妇人一眼。从她的衣着和手上的茧子来看,她家并不宽裕——送儿子出来学徒,等于少了一个劳力。他沉吟了片刻,让她家的老三自己来一趟,先试两天,看看能不能适应车间的工序流程。两天之后如果本人愿意留,车间也肯收,就留下来,从筛料和装袋学起。妇人点了头,把布袋里剩下的麦穗也搁在桌上。
测试结果出来之后,磨坊主盯着数据对比页看了很久,指腹在数字上面轻轻摩挲着,筛了半辈子面粉,筛完总还要再看一眼粗细。他把自己那袋土样往桌边推了推。“这个配比能订吗?我们先试两袋,效果好就全村一起订。”
药剂师也点了头,说要先从酸性土的改良配方开始试。他从袖口摸出一只空药剂瓶,请格尔曼往里面装了一点净化之壤样品粉末,说回去之后把粉末溶在水里,看看沉淀颜色和他药柜里那些瓶瓶罐罐的反应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