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王皇后此言,赵德昭蓦地一怔。
自穿越过来后,王氏素来对他尤其宠爱,哪怕是有些顽劣的事,也全然不会放在心上,从未有过今日这般严肃。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身为女流之辈的母后看待事物居然如此透彻!
这隐隐已经涉及到了帝王心术的范畴!
——王道以德服人,霸道以力服人,为君者,当王霸兼济!
他霍然明白过来。
是啊,这是封建社会,更是五代十国这个乱世,绝非现代那般人人平等的世道。
封建社会之根本,便是等级森严。
昔年叔孙通制礼,汉高祖尝叹:“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没有礼法,没有尊卑,封建社会也就不是封建社会了,君也就不是君了。
而自己身为皇长子,若连尊卑秩序都模糊不清,日后又何以号令天下?
天子。
——本就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龙!
五代为何纷乱不止?
非在兵戈,而在君不君,臣不臣!
在安重荣的那句:“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若想避免世间再度陷入纷乱,便势必要重新规整天下秩序,制礼仪、定尊卑,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君承君之责,臣守臣之礼。
如此,方能天下大安!
想明白这一切后,赵德昭郑重颔首:“母后,儿臣受教了!”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不过是知晓未来的历史走向,凭着一丝信息差罢了。
真论起眼界格局,比之这些古代人精来说,实在是差的太远!
自己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见儿子真的听进去了教悔,王皇后眸中笑意温婉,执玉箸为他夹了一块羊肉,语气丝毫不掩饰内心的欢愉:
“昭儿不愧是陛下的儿子!”
赵德昭哭笑不得:“母后夸我便夸我,怎地还顺带夸起父皇来了。”
王皇后微微挑眉:“母后说的有错吗?你为陛下之子,你聪慧,不正是陛下的功劳?”
赵德昭:“……”
得,你是母后,你有理。
见母后说起赵匡胤,赵德昭也想起来,已经有几日不曾见过那个便宜老爹了。
也不知便宜老爹正在干嘛,是不是在为二李的事情忙慌了头脑。
……
其实对于可能到来的二李叛乱,赵匡胤内心丝毫不慌,甚至还有些欲欲跃试。
即便二李不反,赵匡胤也会想尽一切办法,逼迫这二人反了他!
原因很简单。
无人造反,他怎么杀鸡儆猴?
又怎么才能将二李麾下那数万精锐收归己用?
暮色开始四合,繁星若隐若现。
赵匡胤自书房中走出,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坤宁宫亦或是自个的寝宫,而是辗转来到了御书阁。
“微臣参见陛下。”
今日在御书阁值守的是一名看上去约有二十七八岁,官职为左拾遗、集贤殿修撰的青年。
他身形清瘦,额头宽阔饱满,高眉薄唇,颌下留着几缕短须,眼神虽带着躬敬,却又隐隐带着些许文人的才傲。
“平身。”
赵匡胤微微颔首回应,步入御书阁后直奔三楼的静室。
那位值守御书阁的青年连忙跟在其身后,悄悄留意着赵匡胤的动向,不敢有半分懈迨。
在刚刚迈上二楼的台阶时,赵匡胤脚步微顿,头也不回沉声道:
“取《贞观政要》来,送到静室。”
这些时日他渐渐养成一个习惯——观史。
以史为鉴,可知兴替,第一次坐上天子之位,赵匡胤内心是有些焦虑忐忑的,而唐太宗的这句话,恰好给他指明了一条方向。
“喏。”
身后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赵匡胤再度拾步,径直来到静室中。
刚添好烛火落座,门外便响起那青年躬敬的声音:“启禀陛下,《贞观政要》已取来。”
“哦?”
赵匡胤墨眉一挑,感到些许诧异。
这御书阁藏书岂止万卷,自己只是随意道出其中一本,这青年居然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便能找到送来,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送进来。”
“喏。”
青年躬身入内,跪在案前,双手将书递上后,躬敬的侍立在侧。
知道陛下偶尔会来御书阁读史,他早已做足了功课,自然知道陛下在读书之时,会让御书阁当值的博士儒生侍立在侧,方便问询。
静室内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赵匡胤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面前的《贞观政要》上,他缓缓翻开书卷,微蹙眉头,逐字逐行细细品读着。
贞观政要,乃是一卷治世之书,其中总结了唐太宗贞观年间的诸多治国经验,对此时的他来说不啻于如渴得浆。
片刻后,书卷翻动之声骤停,赵匡胤盯着其中一篇眉头深锁,久久不语,似有不解之处。
而后,他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青年,如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