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得心头乱作一团麻,陷入了两难的纠结之中。
一方面,是自己的母亲,另一方面,是自己寄予了厚望的儿子。
显而易见,母亲是不中意德昭为储的,且那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周室之鉴犹历历在目,不得让他慎之又慎。
可身为父亲,谁不想将诺大的家业,传给自己的儿子呢?
虽然儿子尚且年幼,可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赵匡胤深知儿子并非是那种扶不起的阿斗,况且他今年也才三十三,正值壮年,有的是时间培养德昭。
这也是为何他会同意儿子随军出征的原因。
“难不成,要遣派德昭回去?”
赵匡胤眉头紧锁,暗暗思付。
儿子有心随军学习兵法,他自然是赞同的,况且这也是为儿子在军中造势的时机。
可若贸然将他遣回,难免会让三军将士生出揣测,更会落下话柄。
“储君畏惧战场凶险,天子遂遣之归京。”
这般流言蜚语只需稍加发酵,那他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才为儿子铺好的路,便会一夕崩塌!
可后方之事,若真如母亲信中所言那般严峻,朝堂人心浮动,政务废弛,亦是不容忽视的大事。
毕竟天子和他们眼中的储君都出征在外,众臣心系于此,会疏忽政务,也在情理之中。
“唉……”
一声长叹,赵匡胤站起身,在帐内缓缓踱步,眉头拧成了死结,苦思冥想,却始终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
“陛下,殿下求见。”
“宣。”
赵匡胤抬手,将案上的信缄收起,压在了一堆军报之下。
帐门被掀开,赵德昭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鸽子汤放在案上,脸上带着笑意:
“父皇,这是儿臣方才在营外射下的野鸽子,特意命人炖了汤,给父皇送来补补身子。”
看着儿子眉宇间的关切,赵匡胤心头顿时淌过一股暖流,看向赵德昭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难得的温情:“昭儿有心了。”
他端起汤碗,浅尝一口后放下汤勺,忽然冷不丁的问道:
“昭儿,你此生,以何为志?”
啊?
赵匡胤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赵德昭不由得一怔。
他怔怔地看着父亲,沉默了许久,方才抬眼,语气郑重地反问:“父皇想听实话,还是想听虚言?”
“自然是实话。”赵匡胤微微皱眉。
“若儿臣所言,有冒犯父皇之处,父皇能否恕儿臣无罪?”
“朕允你。”
得到回应后,赵德昭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父亲,他知道,父亲陡然问出这般话,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而这件事,十有八九,与赵光义或是杜太后脱不了干系!
所以,这一刻,有些事情他已经不打算再藏着掖着了。
“儿臣身为将门之子,父皇常年征战沙场,儿臣虽不曾亲上战场,却日夜忧心父皇安危,故而也曾从流民口中,打探过不少京畿之外的世道。”
“记得显德四年,有一伙流民从北方逃来,说是契丹铁骑踏破了边境,家园尽毁,他们走投无路,只能一路乞讨,辗转来到开封。”
“儿臣见那群流民中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故而上前问了一句,儿孙何在?”
“谁知问完这句话,那些白发老人便失声恸哭,他们告诉儿臣,他们也是有儿孙的,只是……”
“被吃了。”
“而那些老人之所以能活着来到京都,不是因为他人的心善,而是因为……”
“人老了,肉柴了。”
说到这里,赵德昭的面色依旧平静,眼底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悲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沙哑,继续道:“那是儿臣第一次知晓,这天下,竟乱到了这般地步,原来,人是可以吃人的。”
“再后来,那些流民老人颤巍巍地告诉儿臣,世道皆如此,凡有兵戈过境之处,皆白骨蔽野如霜覆,荒村断壁间啼声断续如鬼魅。”
“儿臣问他们,是如何从那人间炼狱里走到中原的,他们只抖着苍白的唇,一字一句,说了八个字。”
“易骨而食,析骸而爨!”
“儿臣记得,自古以来,中原便有天下膏腴之地的美称。可儿臣倒是想问,今日的中原,今日的天下,又与地狱有何异!”
说到这里时,赵德昭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愤懑与悲怆,面色涨红,浑身颤栗。
身为后世承平之人,突逢到这样的乱世,这一切的冲击对他而言可想而知!
五代十国,是华夏数千年历史上最为黑暗的时代!
没有之一!
这句话,绝非虚言!
赵德昭这番字字泣血的话,让赵匡胤久久无言,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赵德昭只是听闻,而他,却是亲身走过这乱世的每一寸土地。
他见过饿殍遍野的惨状,听过易子而食的哀鸣,亲手埋葬过无数死于兵祸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