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只管按我说的去办就行。”
赵德昭轻轻拍了拍腰间的佩剑,决然道:“出什么问题,我一力兜着。”
卢多逊闻言,顿时缄默无言。
从理智上来说,他觉得殿下做这件事是极其得不偿失的,甚至可谓是冒天下之大不”。
因为世间十之八九的读书人,纵使非达官显贵之子,也至少是个寒门子弟。
此处的寒门,绝非寻常平民,普通的平民百姓是读不起书的。
所谓寒门,指的是如他这般家道中落、空有学识却无根基之辈。
也唯有他们这类人,才是“公荐”制度最直接的受害者。
可殿下为了那些大字不识的平民,乃至这极少数被压迫的寒门子弟,竟要不惜开罪天下权贵,在他看来,实在是不明智到了极点。
但蓦然间,一句古话撞入他的心头——
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有些事,总得有人敢先踏出一步,不是吗?
卢多逊脸上霎时褪去了往日的投机圆滑,只剩一片端敬。
他深深弯下腰,恭躬敬敬地向赵德昭长揖一礼,语气无比郑重:“殿下大义,臣愿为殿下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以他素来趋利避害的投机性子,能吐出这番肺腑之言,已然殊为不易。
赵德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道:“去吧,我等你的消息。”
是夜,月色朦胧。
刚刚取消宵禁的开封大街上,仍是人声鼎沸。
卢多逊命心腹仆人抬着满满一箱财物,登门造访陶谷府邸。
陶谷书房内,檀香袅袅,陶谷正坐在案前翻阅古籍,听闻卢多逊带着箱子前——
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故作疑惑:“卢学士深夜前来,还带了这些东西,不知有何见教?”
卢多逊示意仆人将箱子抬进书房,又屏退左右下人,这才缓缓打开箱盖。
内里银光烁烁,满满一箱银锭映着烛火,晃得人眼晕。
他故作难色,轻轻叹道:“陶尚书,实不相瞒,自科举之事定下后,朝中不少大臣纷纷寻到在下,送来这些财物,只求在下能在陶公面前美言几句,举荐他们的子弟。”
“在下初掌主考辅佐之责,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妥,特来向陶公请教。”
陶谷乃是礼部尚书,专司科举之事,此次主考,便是由他作为正手,卢多逊为副手辅佐之。
故而卢多逊前来讨教,倒也在情理之中,陶谷并未生疑。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箱中银锭,嘴角不屑的撇了撇,心中暗笑卢多逊迂腐。
这点财物,比起他收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他故作从容地抬手,示意卢多逊坐下,笑道:“卢学士不必惊慌,历朝历代,科举皆是如此,公荐之举,本就是惯例。”
“大臣们送来财物,不过是表表心意,你我只需坦然受之,届时在阅卷时酌情关照便是。”
“可是,这般做法,会不会有违陛下旨意?”卢多逊故作担忧。
“陛下远在宫中,怎会知晓这些细节?”陶谷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再说,我等为陛下选拔人才,兼顾大臣子弟,亦是为了稳固朝纲,再者说,这种事乃是惯例,天下人皆是如此,陛下即便知晓,也不会过多追究。”
“卢学士放心收下便是。”
卢多逊作恍然大悟之色,对着陶谷躬身道:“多谢大人指点,在下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那这些财物,便先放在大人这里,由大人处置,在下告辞了。”
陶谷故作尤豫片刻,而后才示意侍从收下财物,面露笑容:“既然是卢学士的美意,那某便却之不恭了。”
说罢,他还特意起身,亲自将卢多逊送到府门前,待卢多逊的身影远去,才转身对身后下人吩咐道:“将那些财物挑一半出来,送到太原郡侯府上。”
“喏。”下人躬身退去。
另一边,卢多逊刚返回自己府邸,便立刻取来笔墨纸砚,铺展在案上。
笔走龙蛇间,一篇状告陶谷贪赃枉法、借科举公荐之名敛财纳贿的奏文,已然跃然纸上。
写完之后,他拿起奏折,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脸上不由得露出自得之色。
还好,水平没有下降。
“去,将此折速速送至武功郡王府上,亲手交给殿下。”
“喏。”
翌日早朝,殿内竟异常平静,再无往日的针锋相对。
与文臣们的容光焕发不同。
石守信等一众武将立在大殿一侧,个个哈欠连天,困意难掩,竟有几人站着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着:“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这一幕,看着赵德昭着实是忍俊不禁。
只不过他并没有借此机会,直接拿出卢多逊交给他的那份奏折来,而是打算等到了下朝之后,私下与赵匡胤来说这事。
毕竟科举改革之事,牵扯甚广,若当众提出,难免少不了一番口舌之争,这在赵德昭看来却是没必要的。
但凑巧的是,待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