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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回1980(1 / 2)

1980年1月21日,大寒。

米仓山的雾,浓得化不开。

陈风猛地睁开眼,鼻尖钻进一股熟悉的烟火味,霉味,泥土味混合的气息,这是刻在他血脉中的家乡气息。

他愣了几秒,撑着硬板床坐起来。木板床铺着干爽稻草,盖的是打了七八块补丁的旧棉被,又厚又重,却暖得踏实。

墙上贴着泛黄的画象,旁边是半张撕坏的胖娃娃年画,木窗关不严实,冷风钻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他住了几十年的漏雨破屋,也不是灾后那个孤零零的土棚子。

这是阿公在五十年代亲手盖的老房!

陈风掀开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膝盖补着蓝布补丁,脚上是一双磨薄鞋尖的黄胶鞋,大脚趾头都快露出来。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腿,没有伤疤,没有畸形,不是那个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彻夜难眠的瘸腿。

这一刻,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踩在冰凉楼板上,跌跌撞撞冲到楼梯口,扶着斑驳木栏杆往下看。

堂屋里,火塘烧得正旺,铁鼎罐挂在三角支架上,咕嘟咕嘟煮着红苕粥,白气裹着香甜往上飘。

大嫂翟小红正蹲在火塘边添干柴,侧脸被火光映得暖红,她身材壮实,是山里最能干活的女人。

屋外传来连贯的剁猪草声,节奏沉稳,是母亲孟晓娟。

陈风脑子“嗡”的一声炸响,像被雷电劈中,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

他连滚带爬跑下楼,冲到堂屋门口,一把抓住柱子上挂着的新日历。

鲜红油墨印着清淅的字:1980年1月21日,农历己未年腊月初四,大寒。

距离1981年那场席卷蜀地的百年洪涝,距离后山泥石流吞没全家的那一夜,还有整整一年零八个月。

陈风扶着土坯墙,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上辈子的画面,像洪水决堤般涌进脑海。

八一年夏天,天像破了口子,从六月到九月,连着四个月,暴雨没停过。

整个米仓山片区泡在水里,田地淹没,道路冲毁,后山的泥土吸饱雨水,变得稀烂黏稠。

七月深夜,一声震天巨响,山体裹挟着巨石、树木、泥浆倾泻而下,他家的老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被夷为平地。

他是第二天中午被乡亲们从泥里刨出来的,光着身子,左腿被倒塌的房梁砸得粉碎,骨头碴子刺破皮肉,疼得他当场昏死过去。

父母、大哥、大嫂、两个侄女……全没了。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那之后,他成了孤家寡人,靠着两亩薄田、生产队分的十多只黄羊,半路学的篾匠手艺勉强糊口。

深山里的瘸子,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在村里晃荡了四十多年,最后孤零零死在漏雨的破屋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狗日的老天……”

陈风低声咒骂,声音沙哑哽咽,“折磨我一辈子还不够,还要重来一次?”

他心里又酸又堵,没有半分重生文里主角的意气风发,只有深入骨髓的愧疚和痛苦。

他怕再经历一次家破人亡,恨自己上辈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让父母操心,让大哥委屈,到最后连最亲的人都护不住。

“安娃子?你啷个蹲在这儿?地上冰得很!”

翟小红端着一瓢热水走出来,看见陈风的模样,吓了一跳,“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往常不睡到日晒三竿不起床吗?”

往常的陈风,是家里最受宠的老幺,父母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有好吃的紧着他,有重活从不让他沾。

农闲时节,他能一觉睡到中午,不是尿急就是生产队催工,根本叫不动。整天往山里跑,说是学打猎采药,实则找片草地晒太阳睡大觉,工分挣不到多少,连自己都养不活。

陈风抬起头,看着大嫂熟悉的脸庞,眼框瞬间热了。

“大嫂。”

“哎,快起来。”

翟小红把热水瓢递到他手里,“下了一夜霜,山路都发白了,冷得刺骨,快喝点热水暖暖。你妈还说,等会儿烤两个红苕给你当点心。”

温热的水瓢贴着掌心,暖意顺着指尖流进心里,陈风鼻子一酸。

这不是梦,是真实的温度,家人都在,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站起身,望向院子深处。

母亲孟晓娟正蹲在青石板上剁猪草,菜刀起落飞快,碎嫩的猪草堆成小堆,猪圈里的两头黑猪听见动静,挤在栏杆边哼哼唧唧,拱着木板讨食。

父亲陈建国蹲在老柿子树下,手里卷着自家种的旱烟,烟叶粗糙却有劲,叭叭抽着,烟雾缭绕,眼神望着连绵大山,沉默寡言,是家里最稳的主心骨。

不多时,大哥陈兴打着哈欠从里屋走出来,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手掌布满厚茧,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汉子。

他看见陈风,眉头瞬间皱起,眼神里藏着压抑多年的不满和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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