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林牧远两人到达人间烟火的五分钟前。
彼时。
苏晨跟在林牧远身后,步子迈得有些迟钝。
他的双手插在定制西装裤兜里,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镶崁着碎钻的车钥匙。
在很多人眼里,苏晨是投胎界的顶级玩家。
作为本市赫赫有名的苏氏实业的二公子,他从出生起就坐拥了普通人几辈子都奋斗不来的财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个家里,他更象是一个装修华丽却无人问津的边角料。
他的大哥,苏昂,比他大五岁,从小到大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出类拔萃的学业、滴水不漏的社交、过人的经商手腕,苏昂就象是一盏高悬在苏家正厅的巨型水晶灯,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而苏晨,则是那盏灯投射在角落里的一团阴影。
他很笨拙,最起码在他父母眼中是这样的。
这种笨拙不是智力上的缺失,而是说他没有从商的天赋。
因此在这个商业家庭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学不会大哥那种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狠劲,也搞不懂父母口中那些关于“阶层”和“布局”的高深理论。
但父母对他并不苛刻。
他们不会骂他,也从不给他白眼,甚至在经济上对他极尽慷慨。
可这种慷慨,更象是一种“圈养”式的补偿。
父母所有的心力、期待和严格,都倾注在了那位未来的继承人身上。
对他,他们只求“别惹祸”就行了。
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忽视,比打骂更让苏晨感到窒息。
他曾努力过。
去学金融,结果看那些数字就象看天书;
去学艺术,却被父亲评价为“小打小闹,不成大器”。
当他取得一点微小的进步,满怀欣喜地想要讨要一点赞许时,父母总是会习惯性地提起大哥在同龄时如何如何。
“小晨,你能有这个心思挺好,你做你喜欢的事就行了……”
久而久之,苏晨心里的火熄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去往何处。
外人看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轻篾——那种“虎父犬子”的感叹,即便嘴上不说,也会从那看似躬敬的笑意中溢出来。
自卑象是一层厚厚的茧,将苏晨死死包裹。
在他压抑且孤独的生命底色里,唯一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只有美食。
只有在美食入口的那一刻,种种酸甜咸辣,才能击穿他的麻木。
美食带给他的快乐是直接且真实的,不需要和大哥对比,不需要入父母法眼。
那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食物,吃到嘴里他就能满足。
为此,他成了一个疯狂的寻味者。
但又因为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找吃的,在外人眼中他又变成了一个“只会吃的纨绔子弟”。
林牧远,就是在他查找那一口“极致味道”的路上结识的。
只有林牧远不会拿他跟苏昂比。
“苏二,走快点,走快点。
那家店老板脾气怪得很,去晚了真就一根毛都没了!”
林牧远在前面走得飞快,不时回头催促。
中午的老街很热,苏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牧远,你说的那个‘神作’,就开在这种地方?”
苏晨皱着眉,看着周围略显破败的墙皮,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他吃过最顶级的私厨,去过要提前半年预约的米其林三星。
在他看来,极致的美味往往需要极致的环境来衬托。
“啧,你懂什么?这叫大隐隐于市!”林牧远一把拽住苏晨的骼膊,几乎是生拉硬拽地往前拖,
“我跟你保证,如果你吃完他家的东西还不满意,我那辆新提的摩托直接送你了。”
苏晨被拽得一个跟跄,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至于吗?为了个鱼香肉丝。”
“至于!太至于了!”林牧远眼神发亮,
“你是没吃过昨天的小兔包子。
那是能让人想起‘家’的味道,不对,是比家还要热乎的味道。”
苏晨沉默了。
“家”这个词,对他来说,从来都是冰冷的家具、空旷的走廊,以及晚餐桌上父亲关于财报的长篇大论。
他并不觉得那种地方的味道会有多么迷人。
但他看着林牧远那副近乎虔诚的模样,心里的好奇终究还是压过了内心的疲惫。
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厨师,能把林牧远这个“食界老炮”迷成这样。
当陈锋把那个“今日已售罄”的牌子收起来,领着他们走进店门的时候,苏晨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油腻、狭窄、充满了喧嚣抱怨的苍蝇小馆。
可跨进门坎的那一刻,苏晨愣住了。
一股淡淡的香气萦绕在空气中。
那种味道很奇特,有生姜的辛香、红糖的甜醇,还有一种陈年老木头才会散发出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