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塞在裤兜里的右手,指尖已经死死抠进了纸包的缝隙里。
只要他的指甲再稍稍用力一撕那绵软的牛皮纸肯定就破了,里面那层足以让人拉断肠子的粉末就会落出来。
他死死盯着面前这碗刚出锅的红烧肉。
红亮的芡汁还在咕嘟嘟地冒着气泡,肉皮颤巍巍地抖动着,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折射出一种残忍的诱人色泽。
老刘的喉结上下翻滚着,左手死死抓着桌沿。
只要撒下去,吃完,闹起来,俺的面馆就有救了……
就在大拇指已经顶住纸包缺口,准备将其撕开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嗒嗒嗒的脚步声,顺着略显嘈杂的店堂,一路小跑着停在了他的长凳旁。
老刘整个人猛地一僵,那只藏在裤兜里的手生生定格在了口袋。
他有些慌乱地、机械地转过头去。
只见扎着两个冲天揪、穿着一身印着小碎花背带裤的萌萌,正倒腾着一双小短腿站在他身侧。
小姑娘的两只手珍视地捧着一张边缘印着粉色小兔子的粉嫩纸巾。
她正仰着肉乎乎的小脸,一双大眼睛清澈得没有半点杂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刘看。
老刘那张满是横肉和阴郁的脸,在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竟有些狼狈地往后缩了缩。
“伯伯,擦擦汗。”
萌萌朝前迈了一小步,一双小手规规矩矩地把那张小兔子纸巾往前递了递,最后稳稳地平铺在老刘那只干瘪的左手边上。
小姑娘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音,却象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老刘的脑门上。
老刘有些结巴,左手不自然地往回收了收:“俺……俺不热……”
“伯伯你骗人,你的脑门上都有这么大一个水珠了,都要掉进碗里啦。”
萌萌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然后又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一双小手背在身后,晃了晃小脑袋。
“爸爸说,今天外面太阳大,进来吃饭的客人都辛苦啦。
伯伯你快吃吧,爸爸做的肉可热乎了,甜滋滋的。
爸爸还说了,天底下的事情,只要吃上一顿热乎饭菜,就什么都不用愁啦!”
萌萌歪着头冲着老刘甜甜地笑了一下,那小小的梨涡里盛满了这世上最干净的阳光。
说完,她转过身,一蹦一跳地又朝着后厨的方向跑去,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喊着:
“爸爸!萌萌帮客人擦汗啦!萌萌乖不乖呀!”
“乖,萌萌最乖了,爸爸的等下就拿个小红花给萌萌粘贴。”厨房里传来陈锋带着笑意的声音。
老刘坐在长凳上,整个人象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也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印着粉色小兔子的纸巾上。
上面那只画得并不算多精致的小兔子,此时正咧着嘴,象是在嘲笑他,又象是在看着他。
裤兜里,那只攥着巴豆粉的手,开始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斗起来。
老刘觉得,那小纸包此刻重得象是一座大山,压得他整条右骼膊都要脱臼了。
清澈的眼。 那孩子的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染。
老刘活了五十多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他见过偷秤的、见过耍赖的、见过为了几块钱在马路上对骂半个小时的。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世道的粗粝和冷漠,为了活命,为了钱,使点手段怎么了?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他偏偏对上了一双那样的眼睛。
“俺是个畜生啊……俺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
老刘在心里哀嚎了一声,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死死地攥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将那包巴豆粉重新塞回了裤兜的最深处。
当他的手地从裤兜里抽出来的时候,掌心里空空如也。
老刘无力地垂下头,颤斗着拿起了桌上的那双木筷子。
他颤巍巍地夹起最上面一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手抖得厉害。
老刘张开嘴,把那块肉塞进了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第一口,老刘整个人就彻底垮了。
没有想象中那种劣质的香精味,也没有手擀面卤子里总也去不掉的酱油苦味。
那是把冰糖和老抽熬进肉里的醇厚。
肥肉在舌尖轻轻一抿,竟然真的像雪水一样化开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温热、香甜的味道一路带进了胃里。
瘦肉不柴,吸满了汤汁,每嚼一下,都透着鲜美。
老刘嚼着嚼着,眼泪“啪嗒”一声,直接砸在了面碗里。
他自己也做了大半辈子餐饮,太清楚这碗肉背后的厨力了。
这不是靠添加剂能做出来的味道,这是得守在灶台前耗尽了心血才能熬出来的“功夫”。
这味道太好了。
好到让老刘坐在这儿,连嫉妒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人家凭手艺挣钱,凭良心做菜,连个几岁的娃娃都懂得心疼店里赶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