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3月初的一天清晨,沉逸川比往常起得更早。
他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写作——这几天张一鹤那边还没有催稿,他难得歇了两天。他睡不着,是因为今天《香港商报》改版第一期出街,他的《潜伏》第一章要正式见报了。
天还没亮透,他就悄悄爬起床,没有惊动林婉清,摸到门口,从门缝里把送报人塞进来的报纸抽了出来。
《香港商报》改版后的第一期,版面比之前清爽了不少。他双手微微发颤,翻到第三版——
整版。
张一鹤居然给了他整整一个版。
第三版的上方,用加粗的字体印着“长篇连载”四个字,下面是《潜伏》第一章,署名“李少将”。他的文本被排成了整齐的铅字,一个个方块字象是列队的士兵,沉默而有力地站在纸上。
沉逸川蹲在门口,借着早晨微弱的光线,把自己的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是读内容——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他是在读那种感觉。从自己手写的稿纸变成印刷体的铅字,就象是自己的孩子穿上了新衣裳,怎么看怎么顺眼。
“出来了?”林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她走过来,蹲在沉逸川旁边,凑过去看那张报纸。
“第三版,整版。”沉逸川把报纸递给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林婉清接过报纸,认认真真地看完了第一章。她看得比沉逸川慢得多,逐字逐句地读,读到精彩处会微微点头,读到紧张处会不自觉地咬嘴唇。
看完之后,她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写得好。”她只说了一句,就去生火做早饭了。
沉逸川坐在桌前,盯着那份报纸看了一整天。
他以为会有奇迹发生。比如报纸一出来就卖光,比如街头巷尾都在讨论他的小说,比如张一鹤当天就打电话来报喜。
但什么也没发生。
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还是没有动静。
第三天,张一鹤托人捎了个口信过来,说反响平平,读者来信不多,大部分是看完了随手一翻就过去了。沉逸川的心凉了半截。
到了第四天,甚至有人写信到报社骂街。
张一鹤把信转给沉逸川看的时候,沉逸川的脸色很不好看。那封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潦草得象鸡爪扒出来的,大意是说:“这个李少将是什么东西?写的什么胡编乱造的特务故事?军统的人个个都是精鹰(原文就是‘精鹰’),哪有他写的那么窝囊?简直是污蔑!”
沉逸川把信看完,哭笑不得。
“精鹰……”他念了一遍这个错别字,摇了摇头,“这位读者连‘精英’都写不对,倒有闲心来骂我的小说。”
林婉清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就被担忧取代了。
“沉逸川,要是大家都骂怎么办?”她很少叫他全名,一旦叫了,就是真的担心了。
“等等看。”沉逸川说,“这才刚开始。”
他没有说错。
从第五天开始,风向变了。
事情起变化,是在第三章刊登之后。
馀则成被派往天津站,第一次面见站长吴敬中。沉逸川在这一章里花了很多心思——他不只是写两个人见面说了什么,而是把那种暗流涌动的心理较量写透了。
馀则成带去了几样东西:一封介绍信、一份重庆方面的密电、以及一颗夜明珠。
那颗夜明珠的设计,沉逸川借鉴了前世记忆中的细节,又添加了原主在军统时见过的真实贿赂案例——高官显贵之间送古玩字画,既体面又隐蔽,收的人心安理得,送的人心照不宣。
他这样写道:
“馀则成将那枚夜明珠放在吴敬中办公桌上时,正是午后阳光最盛的时候。珠子不大,不过鸽卵大小,却通体莹润,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绿光,象是把一汪深潭的泉水凝固在了掌心。吴敬中拿起珠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淡淡道:‘则成,你这是做什么?’馀则成站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晚辈在重庆时听说站长喜欢收藏古玩,恰好一位长辈手里有这枚珠子,就讨了过来,算是一点心意。’吴敬中没有再推辞。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锦盒,将珠子放进去,然后说了一句让馀则成记了一辈子的话——‘你这个人,有心。’”
这句话是沉逸川的得意之笔。“有心”两个字,表面上是夸馀则成体贴周到,实际上吴敬中是在说:你这个人,有心计,有城府,能用。
果然,这一章刊登出去之后,读者的反应完全不一样了。
张一鹤在第六天傍晚兴冲冲地跑到沉逸川家里,手里拿着一沓信。
“你看看你看看!”他把信往桌上一摊,激动得眼镜都在鼻梁上跳,“三天之内收到的读者来信,比之前一个月都多!”
沉逸川拆开几封看了看。有夸情节紧凑的,有夸人物鲜活的,有夸对话精彩的,也有骂的——但骂的内容从“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