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回走。
张生拎著那个装著青蟹的桶,二狗拎著蟶子。
二狗光著上半身,晒得发黑的皮肤上沾著沙子,走几步就拍两下,拍不掉就懒得管了。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哥手里的桶,桶里那几只青蟹偶尔动一下,他就嘿嘿乐一声。
他们没注意到,身后海滩上,那几个赶海的人已经议论开了。
“哎,那不是张家二小子吗?怎么这就走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直起腰,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看。她穿著长袖衫,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旧解放鞋,沾满了泥。
旁边一个老头也直起腰,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还真是他。”
“我还以为这小子转性了呢,”那妇女撇撇嘴,“就挖这么一会儿就走了?我来了快两个钟头了,他才挖了多大会儿?”
“切——”有人拖著长腔接话,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蹲在水洼边上,头也不抬,“狗改不了吃屎。你指望他能干正事?张家二小子要是能老老实实赶海,我名字倒著写。”
“那桶里拎的啥?”另一个年轻点的问。
“谁知道呢,”老头摇摇头,“挖那么一会儿,能挖出个啥来?顶多几个蛤蜊。”
“走了走了,別看了,跟咱没关係。”
几个人的目光追著那两道背影,一直到他们拐过前面的土坡,看不见了。
张生和二狗听不见这些议论。
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
张生是心里有事。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系统、那个绿色的箭头、那三个结结实实磕在沙滩上的头、还有桶里那四只现在还活著的青蟹。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桶,那几只蟹绑得紧紧的,偶尔动一下螯,证明还活著。
二狗是光著膀子走路不太自在。海风吹过来,凉颼颼的,他时不时缩一下肩膀。路上碰见两个骑自行车过去的,人家扭头看他,他就假装看天。碰见一个挑著担子的老头,人家盯著他看了好几眼,他就往张生身后躲了躲。
走了半小时,眼前的景色变了。
沙滩没了,脚下不再是软塌塌的沙子,而是平整的水泥堤岸。再往前几步,就是码头。
村码头。
那片海滩不適合船只靠岸,船都停这边。码头上停著几艘小渔船,木头船身,刷著蓝色的漆,有的新有的旧,隨著海浪轻轻晃荡。岸边堆著几堆渔网,有的叠得整整齐齐,有的胡乱扔在那儿。还有几个塑料筐,筐里空空荡荡,散发著一股腥味。
空气里的腥味比海滩那边重多了,混著柴油味儿和海水的咸味儿,是渔村码头特有的味道。
码头边上搭著个简易棚子,铁皮顶,木头柱子,四面透风。棚子底下摆著几张塑料凳,一张破桌子,桌子上放著一个茶盘,茶盘里扣著几个搪瓷缸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那儿抽菸。
王庋虎。
张生看见那张脸,脚步顿了一下。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
上辈子王庋虎比他大二十多岁,走得比他早。张生记得清清楚楚,入殮的时候可是自己给抬进棺材的。
好像才过去没几天。
张生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拎著桶走过去。
“庋虎哥。”
王庋虎正抽菸,翘著二郎腿,眯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一看是张生,眼皮跳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他在码头收海货收了十来年,张生是什么人他清楚得很——村里出了名的溜子,爬瓜遛狗的主儿,正经事一件不干,还从来没见他拎著海货来过。每次见著,不是在村里瞎晃悠,就是在別人家果树底下转悠。
王庋虎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打量他。
“二小子,”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怎么,又空跑我这儿来了?” 这话听著客气,其实是绕著弯说“你没事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张生没接茬,把桶拎起来,往他面前一放。
“喏,瞧瞧。”
王庋虎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东西。
就一眼。
然后他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豁——”他一下子站起来,往前凑了两步,脑袋都快扎进桶里了,“你小子哪来的?”
他猛地抬起头,一脸狐疑地盯著张生,眼珠子转了转,又低头看了看桶里的青蟹,又抬头看了看张生。
“这是把谁的桶偷来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著桶,“我可告诉你,这我可不能收,万一人家追来我没法解释。你赶紧给人家还回去。”
张生眼角抽了抽。
“庋虎哥,”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点,“你想哪去了?这是我们哥俩今天赶海去的。”
王庋虎看看桶里的蟶子和青蟹,又看看张生,又看看光著上半身的二狗,表情跟听见公鸡下蛋似的。
“就你们俩?”他问,满脸写著“我不信”三个字。
二狗在旁边憋不住了,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