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广州城。
信王回到广州已经两天了,茶楼酒肆、码头铺面、街巷里弄,到处都有人在议论那场海战。
有的说信王殿下亲自操炮,一炮击沉了海盗的旗舰;有的说王府护卫个个武艺高强,以一当百,杀得海盗片甲不留;还有的说海盗头子刘香被信王砍断了一条骼膊,狼狈逃窜。
市井的消息越传越神,越传越离谱,但每一个版本都有一个共同的结局——信王赢了。
濠畔街尽头,靠近珠江码头的一间小酒肆里坐满了人。
这间酒肆不大,门面也不起眼,但正对着码头、位置绝佳,南来北往的海商都喜欢在这里落脚。
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几张油腻的木桌上,照在客人们黑黝黝的脸上。
方道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小菜。
“老方,听说你跟信王殿下有交情?”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何姓瓷器商人,是方道行的老相识,做瓷器生意做了二十年,在行里也有些分量。
方道行笑了笑,摆了摆手:“何老板,你别听那些人瞎说。”
“我哪有什么交情,就是象你我这般距离,说过几句话而已。”
“说过几句话?”何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方,你这就叫有交情了!广州城里多少人想见殿下一面都见不着……你快快跟我说说,殿下长什么样?好说话吗?”
旁边几桌的人也竖起了耳朵。
方道行看了看四周,清了清嗓子,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殿下啊,年纪不大,十六七岁,但说话做事老练得很,不象个少年人。”
何老板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方道行继续说:“殿下虽然贵为藩王,但待人很随和、不摆架子……我跟他聊了小半个时辰,他问了很多细节、问的问题非常的刁钻,看得出是真的在用心做事、仔细研究过。”
旁边有人忍不住插嘴:“老方,听说殿下这次在海上亲自操炮,打沉了海盗的船?”
方道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我听沉先生那边的人说,殿下不但亲自操炮,而且打得比那些老炮手还准。”
“海盗的快船冲到三十步以内,殿下指挥四门炮齐射,一发打在船头水线处,一发打在船尾舵上,两艘船当场就沉了。”
“三十步?那不是快粘贴了吗?”有人惊呼。
“可不是嘛!”方道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殿下就是等他们靠近了再打,一击致命,如此海盗被打怕了,后面的船再也不敢靠近。”
酒肆里响起了啧啧的赞叹声。
何老板感慨道:“藩王亲自出海打仗,大明朝开国以来头一遭,殿下这是拿命在给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开路啊。”
方道行正色道:“何老板说得对!以前咱们出海的时候心里总悬着,怕海盗,怕沉船,怕货被抢……现在好了,殿下亲自上阵,打赢了刘香四十艘船,往后还有谁敢说咱们商行的船队不能打?”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方道行继续说:“而且你们想想,殿下为什么不坐军舰,不坐水师的船,偏偏坐商行的船?”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南洋商行的船,就是他的船;商行的船出了海,有他的旗帜,有他的护卫,有他的大炮。”
“哪怕是海盗来了也照样打回去。”
何老板眼睛一亮:“老方,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明白了……感情殿下的武装商船不光是做生意,还是在帮咱们立威。”
“就是这个理。”
酒肆里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热,象是锅里煮沸了的粥。
方道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暗暗感慨。
几个月前,他在这间酒肆里跟一个微服出访的信王聊天时候,那时候他还担心新政执行不下去,担心南洋商帮对付不了闽商。
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馀的。
信王不是那种只会坐在行馆里发号施令的藩王,他是真的会亲自上阵,拿命去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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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行馆,书房。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信纸。
他的左肩还缠着布条,动起来有些不便。
王承恩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几次想递上去,又怕打扰了信王,只好一动不动端着。
这是朱由检写给天启帝的奏本,是一封关键的信。
他在广州所做得许多事情都与礼法相悖,为了对付朝廷上必然而来的弹劾,他必须得到皇兄的谅解与支持。
他知道皇兄一定会反复阅读他的信——为了能够说服皇兄,信的内容他已斟酌了许久,地上遍布废稿。
沉思许久后,他终于动笔——
“臣弟由检谨奏:天启六年十月二十七,臣弟率南洋商行船队自广州启航,沿粤海东行,往南澳巡视海防。初二午时,船队在粤东靖海所外海遭遇大股海盗,海盗船约四十馀艘,船挂黑旗,首领刘香,为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