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正月十五。
上元佳节,广州城的鞭炮声从昨夜一直响到天明,珠江两岸烟火如昼,舞龙舞狮的队伍在街上穿行,把整座城搅得热气腾腾。
朱由检却没有心思过节。
信王王府新修建的书房里,孙传庭坐在信王的对面,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书——那是市舶司天启六年全年的税收汇总。
“殿下,”孙传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天启六年全年,广州市舶司实收税银十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两。”
朱由检转过身,接过那份文书,仔细看了一遍。
天启五年的时候,广州市舶司全年税收不过一万三千两出头。
那时的市舶司提督太监李怀心将大半的税银都中饱私囊,朝廷只拿到了零头。
天启六年九月他接手时,当时显示截至前面九个月的税银只有七千两。
而他接手后仅仅三个月,便让全年税银从七千两暴增到十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两。
比往年税收足足翻了八倍。
“殿下的新政,成效显著。”孙传庭拱手道。
“按利润抽税、牙行担保制、审计司的巡查——这三项举措,把市舶司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朱由检放下文书,脸上难得露出松弛的笑容。
“这只是开始,等商行的渠道完全铺开,等海上的走私彻底遏制,税收还能再翻一番。”
孙传庭点了点头,正色道:“这些税银按朝廷规制,除留三成用于市舶司运转和海防建设外,其馀七成要押解进京,上缴国库。”
“本王知道。”
“七万二千两白银……”孙传庭捋了捋胡须,“不是小数目,沿途一千五百里,要经过广东、江西、南直隶、山东、北直隶五省,山高路远,盗匪横行,押解需要得力人手。”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所以本王打算让孙先生亲自跑一趟。”
孙传庭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殿下有命,下官不敢推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下官若离了广州,市舶司的事……”孙传庭顿了顿,“牙行担保制才刚刚推行,商人们还在观望,审计司的工作也才刚上轨道,这个时候下官离开……”
“孙先生放心,”朱由检摆了摆手。
“市舶司的事,有孙茂才和曹化淳盯着,不会出大乱子,而且本王还在广州,有什么事本王能处置。”
孙传庭想了想,点了点头。
“况且到了京师后,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劳驾孙先生。”
朱由检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孙传庭:“这封信,孙先生到了京师后,亲自送到司礼监,交给魏公公。”
孙传庭接过信,看到信封上写着“魏公讳忠贤亲启”几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殿下,这信里……”他欲言又止。
“本王给魏公公写了一封贺年信,另附了一万两银子的节敬。”朱由检的语气很平静。
孙传庭的脸色微变。
“殿下,”孙传庭斟酌了一下措辞,“魏阉弄权,朝野侧目,殿下身为藩王,与阉党往来过密,恐落人口实。”
朱由检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孙先生,你以为本王愿意给他送银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衣服上的褶皱,一只手落在孙传庭的肩上。
“魏忠贤现在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权倾朝野——本王就藩之前便与其有约,每年市舶司给他的孝敬不会少。”
“况且本王在广东的所作所为不符祖制,更不为清流所容……若在朝中无人说话,那些御史的弹劾就能把本王淹死。”
“之前出海巡视的事,若不是皇兄压下那些弹劾的奏本,本王早就被召回京师问罪了。”
孙传庭沉默了。
他知道信王说得对,魏忠贤的势力遍布朝野,连内阁大学士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信王虽然深得天子信任,但若与魏忠贤交恶,在广东的施政只怕掣肘更多。
“下官明白了。”孙传庭拱了拱手,“下官此去京师,一定把这封信和节敬送到魏公公手上。”
朱由检点了点头,走回书案后面坐下,又拿起一份文书,笑意满满道:“另外,南洋商行那边沉廷扬昨天来报,第二批武装商船的改造已经开始了,预计二月下旬可以下水。”
“这么快?”孙传庭有些惊讶。
“许心素退出粤海后,原先被他拢断的渠道空出来一大片,商行要扩张船队,必须加快进度。”朱由检脸色一沉。
“而且,本王得到消息,郑芝龙在闽海的动作越来越大,许心素那边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孙传庭的神情严肃起来:“殿下是说,郑芝龙可能会对广东动手?”
“不是可能,是一定。”
“郑芝龙要拢断闽海和东洋的贸易,就必须先灭许心素,等许心素倒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他吞并了许心素的船队和人马,势力会膨胀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到时候广东沿海,就是他眼里的肥肉。”
孙传庭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