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三月二十七日,中国台湾,大员。
热兰遮城外的海面上,五艘荷兰战舰缓缓驶入港口。
它们的船身比中国福船高出一大截,舷窗里伸出的炮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码头上的苦力们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些庞然大物,嘴里发出低低的惊叹。
他今年四十出头,在远东服役了十五年,曾参加过1622年的澳门之战和1624年的澎湖之役,也跟郑芝龙打过交道。
在他的认知里,中国的水师——无论是朝廷的水师还是沿海的海盗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靠数量唬人,真刀真枪干起来不值一提。
两人没有多馀的寒喧,直接上了城堡二楼的办公室。
进入办公室后,豪特曼发现里面还坐了穿着深蓝色的绸袍,手里摇着折扇的中国人。
“这位是何先生,是郑将军的使者。”
何斌则主动朝豪特曼鞠躬,行了一个西洋礼仪,嘴里说着算得上标准的荷兰语:“非常荣幸见到您,提督阁下。”
豪特曼握住对方的手,轻轻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坐在奴易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奴易兹看了一眼何斌:“请何先生讲讲中左所之战的具体经过吧。”
何斌收起折扇,把海战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细一信王三艘主力战舰如何排成战列线从侧翼切入,如何以舷炮齐射击溃郑芝龙的左翼,许心素如何从港口里冲出来形成两面夹击,刘香和李魁奇如何在关键时刻擅自撤退。
他没有任何隐瞒,因为他知道荷兰人迟早会从别的渠道打听到细节,不如坦诚以对。
豪特曼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何斌所描述的这支舰队,完全不是他印象中的明军水师。
“战列线齐射。”豪特曼用荷兰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是我们的打法。”
“没错。”易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情报,放在桌上。
“根据广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这位信王殿下雇了至少六名葡萄牙军官训练他的炮手,为首的那个叫佩雷拉,在果阿服役过十二年。”
豪特曼拿起那份情报,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锁:“所以,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群只会跳帮的海盗,而是一支用欧洲战术武装起来的正规舰队?”
“正是。”何斌接口道。
“而且信王的船队在不断扩张,根据我们在广州的眼线报告,南洋商行已经在铺设第三批武装商船的龙骨,预计夏天之前就能下水,到那时候,信王手里至少会有二十艘能投入作战的武装商船。”
奴易兹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如果让广东的信王和福建的许心素合流,那么粤海闽海的贸易就会被他们完全掌握,葡萄牙人将凭借和中国人官府良好的关系,拢断东亚从日本到马尼拉的贸易线路,到那时候,我们在中国台湾的商馆就成一个摆设了。”
豪特曼吸了口气,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显然认可了奴易兹的分析。
“巴达维亚授权我们在此阶段选择适当的时机,用武力迫使广州和福州开放口岸————”
“所以我们必须要封锁澳门。”
奴易兹的这句话让豪特曼眼睛一亮。
“不错!我们必须破坏广东和福建的联合,给中国官府施加压力,逼迫他们抛弃葡萄牙人转而和我们做生意。”
豪特曼说罢转身看向何斌:“如果郑将军愿意配合,事成之后,澳门归我们,城里的战利品归郑将军,如何?”
何斌沉吟片刻,收起折扇,拱手道:“此事需禀明大哥。”
何斌是在当天夜里回到北港溪的。
他一刻也没有歇,直接进了郑芝龙的营帐。
郑芝龙正坐在太师椅上擦拭腰间的短刀,刀身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弟弟郑芝虎则在一旁喝着闷酒。
何斌把荷兰人的提议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郑芝龙听完,用手指弹了弹刀刃,刀刃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大哥。”
“澳门是信王获取西洋火器和军事顾问的关键信道,拔掉澳门,信王的舰队扩张至少会被拖慢一年。”
“荷兰人这次肯放下面子主动提议联合行动,说明他们也急了。”
“他们当然急。”郑芝龙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信王在广州把葡萄牙人捆在自家战船上,荷兰人在大员的商馆拿不到稳定货源,他们不急才怪。”
他把刀插回鞘里。
“但荷兰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们要澳门,是想趁机削弱葡萄牙人在远东的势力,补上他们贸易链条里的缺口,想借我们的手替他们开道而已。”
何斌尤豫了一下:“大哥,说句不好听的一这次中左所之战,咱们在兄弟面前丢了面子,如果能打下澳门,不但能以战利品补回折损,还能在闽粤沿海重新立威。”
郑芝龙却摇了摇头:“五年前的澳门之战我就在场,澳门不是那么轻易能攻下的————
荷兰人这次派来的舰队,恐怕不足。”
“那————”
郑芝龙将刀搁在桌上,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