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天启七年四月十日。
广州,信王府。
林月儿推开书房的门时,朱由检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邸报。
她手里托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封上只盖了一方私印。
她把信放在书案边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信封上多停了一瞬。
她今天穿的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直裰,头发束成道士髻,扮作“林越”的模样。
自从上巳节那日穿了女装之后,她每次换回男装都觉得领口紧了几分。
以前她在王府里扮男装只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却总觉得哪里别扭—就象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怎么都不得劲。
朱由检抬起头接过信拆开,扫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避讳林月儿,直接把信纸摊在桌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林月儿尤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去看。
她微微弯下腰,一缕鬓发从耳后滑下来,擦过朱由检的肩头。
朱由检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如同春日兰花般的芬芳一不是脂粉味,是少女身上干干净净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的手指在信纸上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
“这封信表面上是祝世爵的问候,说虎头门整顿军务的事他会全力配合,实际上是在表态——金国凤清退鬼名、补发饷银、上报清退三百人的呈文,他都批了。”
林月儿侧过头,鼻尖几乎擦到朱由检的耳根,好奇地问道:“广东总兵是正二品的武官,为什么要帮金守备?虎头门水寨的人事归他管,他原本可以拦下来的。”
朱由检把信纸翻过来,指着信末那行弟世爵顿首再拜”,笑了笑:“不是他要帮金国凤,是他不得不帮。”
林月儿眨了眨眼。
朱由检把信纸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
“原因倒也不复杂,祝世爵虽是广东总兵,但是广东陆上无战事,唯有海疆不靖,可水师却归海道副使所辖,这个总兵职务虚得很,即无太多实权、更捞不到多少银子。”
“祝世爵背后也无朝中大员支持,不然也不会久任广东总兵这个清水职位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另外,说来也巧,这个祝世爵为了捞钱特意给自己加了个管带香山寨事的差遣,好在海上缉拿走私中饱私囊”
“天启四年八月,祝世爵奉委带管香山寨事,拿获了几个走私澳门货物的奸商,缴了六箱剪绒缎,然而他却没有按律法押解入库,反倒是藏进私宅。”
林月儿听后,心里算了一下那六箱剪绒缎按市价约值二百馀两银子,金额不算很多,不过性质却很恶劣。
“后来这个事情被前任两广总督查到了,他才慌忙上报,求了个戴罪立功、回营管事,两广总督留中的弹劾题本当中有他隐匿私吞的明细。”
“这几年广东官场里一直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但没人再追究,只因他把该打点的人都打点到了。”
“可要是哪天有人重新把这道题本翻出来,捅到京师去,他这顶乌纱帽戴不戴得稳就难说了。”
林月儿的眼睛微微睁大:“殿下手里有这个证据?”
“骆养性查到的,这些日子里他在广州和肇庆发展了不少眼线,从陈年旧档里挖出来不少趣事。”朱由检面露微笑。
“本王用这桩旧案换祝世爵批一份呈文,公平得很,他无非是在自己的权限之内放了些方便,既用不着替马国柱出头,又能把当年的尾巴再藏深一点。”
林月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父亲林常明当年跟官府打交道时,也常常要捏着鼻子给衙门里的人送银子、赔笑脸。那些官员嘴上说着“朝廷有规矩”,背地里却从不把规矩当回事。
而眼前这个少年,却把规矩摸透了他知道谁的案底藏在哪一份题本里,知道用什么样的分寸逼人就范,知道什么时候该亮剑、什么时候该收手。
他没有用银子去贿赂,也没有用王命去威压,只是把一份旧档的副本放在了合适的人面前,对方便主动把批文送了过来。
四月十二日深夜,马国柱的私宅。
送走最后一个军官后,马国柱独自坐在堂屋里,将袖中那封已焐得温热的信抽了出来。
信是他表哥—广东总兵祝世爵的亲笔,封口用火漆烙着祝字。
他拆开封口,展开信纸,借着烛火从头读到尾,脸色几变。
先是眉毛猛然扬起,下腭绷得死紧;慢慢地,那股升起来的火气被某种更深重的东西压下去,纸面在他指间轻轻抖动。
到最后他读完信,将信纸对折起来,放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待那口气吐完,脸上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释然。
祝世爵的信中说,总兵衙门已于数日前发文同意了虎头门守备金国凤奏请的调令,正式调虎头门水寨千总马国柱前往韶关,任南雄守御千户所千总。
韶关是内陆,离海几百里,名义上是平调,实际却是为金国凤让开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