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广州，信王府。
骆养性穿过偏厅外的回廊时，手里捏着三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他是锦衣卫百户，在信王府以护卫头领的身份随侍左右，但朱由检交给他的真正差事，是布建情报网。
这大半年下来，他在广州和肇庆发展了不少眼线，又通过商行的货船把触角伸到了闽海和中国台湾。
他推开偏厅的门时，朱由检已经站在海图前了。
孙传庭和沉廷扬分坐两侧，两人的神情都不轻松。
“殿下。”骆养性行了一礼，将三封密信依次放在桌上，“锦衣卫的眼线、商行从大员回来的水手、还有许心素从漳州发来的急报——三边的消息对上了。”
朱由检拿起第一封密信拆开，扫了一遍，又拆开第二封、第三封。
他把三封信的内容逐一摊开在海图旁边的桌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荷兰人已在大员集结了至少八艘大型战舰。”他的手指在中国台湾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往西划到闽海，“郑芝龙、刘香、李魁奇的船只总数超过一百二十艘，其中光是郑芝龙本部就有六十艘以上。”
他转过身，看着孙传庭和沉廷扬。
“这次敌人来势汹汹，规模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
孙传庭接过密信看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
“一百二十多艘船，八艘荷兰战舰————殿下，这个兵力已经是中左所之战的两倍了。”
“恐怕不止，荷兰人的战舰大炮威猛，十倍于佛郎机，单单这八艘荷兰战舰恐怕就能抵得上十八芝全部船只的战力了。”
沉廷扬说罢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沉吟片刻后猛地抬起头：“殿下，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是月港。”
朱由检点了点头，手指在珠江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许心素的判断和我一样，荷兰人来势汹汹并非为了月港————他们攻打月港也没用，闽海和粤海港口众多，他们总不可能一个个打过去他们要的是濠镜澳。”
沉廷扬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要打濠镜澳？”
“不是打濠镜澳。”朱由检摇了摇头，从桌上拿起那份从大员回来的水手口述记录。
“荷兰人在天启二年的时候强攻过濠镜澳，接过被葡萄牙人打败，死伤惨重、吃过大亏。”
“这次我猜他们不会硬攻一—恐怕会用舰队封锁濠镜澳外海航道，掐断广州外海的贸易线，逼迫葡萄牙人就范，同时也逼迫朝廷让步。”
孙传庭捋了捋胡须，过了片刻才开口。
“殿下，如果荷兰人封锁了珠江口，商行的船队就出不了海。”
“不止是商行的船队————我担心的是，这次他们出动如此大的兵力，目标不会让自己局限在濠镜澳一隅。”朱由检说到这里，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变得很凝重。
“不管是荷兰人还是郑芝龙，他们都清楚一件事——我们才是他们真正的对手。”
看到众人的神情都有些低沉，朱由检反而主动笑了笑，缓解气氛，“这是好事，敌人的重视说明我们做对了。”
沉廷扬站起身来。
“殿下，商行的备战情况，晚生今天还没来得及跟您细说。”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清单，摊在桌上。
“目前船队已经完成了六艘主力大舰、十六艘中型战舰的备战，弹药储备可支撑一场大规模海战。”
“另外，商行从濠镜澳采购的最后一船火药和炮弹已于四月二十八日运抵广州，这船货原本预定是五月下旬到的，葡萄牙人听说荷兰舰队在巴达维亚集结，主动提前发了货。”
朱由检微微颔首，问了句：“濠镜澳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濠镜澳总督洛博三天前送来的信，说他们的炮台已经加固了，港内能出海的战船有三艘，加之葡萄牙商船改装的武装船．总数大约干艘————他说如果荷兰人只来三四艘战舰，濠镜澳自己就能扛住，但如果是八艘————”
朱由检没有追问，因为答案不言自明。
葡萄牙人在濠镜澳经营了数十年，城墙上的炮台确实坚固，但他们的舰队在远东的兵力从来就不充裕。
八艘荷兰主力战舰加之一百二十艘海盗船，这个阵容已经不是葡萄牙人自己能应付的了。
“我们能动用多少艘船？”
“如果算上广东水师的战船，”沉廷扬心算了一下，“总数大约五十艘。”
“五十对一百三。”朱由检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中左所的时候是三十多对一百多，也是一比三。”
沉廷扬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由检在海图前站了片刻，然后把目光转回沉廷扬身上，问了一个跑题的问题。
“季明，商行帐上还能动多少活钱？”
沉廷扬翻开帐册。
“库房里还有七十多万两的现银，此外还有五万两的修船基金没有动用————如果战事拖延，每月收入会锐减、支出会比平时增加一大截—光是弹药消耗、抚恤银和船只维修，每个月少说也要多花八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