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前，五月初五，肇庆，两广总督衙门。
商周祚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他今年六十有七，在总督任上已经坐了将近四年，前些日子又兼了广东巡抚，手头上事务繁杂。
他的案头上摊着一封从广州发来的急递荷兰人集结八艘战舰于大员，十八芝海盗聚船百馀艘于，两股合一，不日将犯珠江口o
他叹了口气，贵州那边还在和奢安叛军作战、这边红毛番人又来进犯。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对门口的亲兵吩咐道：“请海道史副使和祝总兵来议事。”
亲兵应声而去。
两个多时辰后，三人先后到了。
史树德先到，广东总兵祝世爵则随后进来。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武官，身材臃肿，走路时佩刀在腰侧一摇一晃，在门口跟史树德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拱了拱手，没有多说话
两人落座后，商周祚让亲兵把信王的那封信递给三人传阅。
两人看完，脸色都沉了下去。
商周祚开门见山：“广州的市舶司送来的情报，诸位怎么看？
祝世爵斟酌着措辞：“制台，荷兰人与海寇勾结，滋扰海疆，此事确实不可轻视。不过依下官之见，这属于海防事务，应交由海道衙门全权处置。出兵之事，还是由海道副使主持为宜。”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配合，实际上是把担子全部推给了史树德。
史树德没有接话，只是抬起头看了祝世爵一眼。
商周祚却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巡抚衙门这边会协办粮草、民夫等后勤事宜。”
不过他看到史树德有些难看的脸色，终究还是补了一句：“祝总兵，都司衙门那边能抽出多少战船？”
祝世爵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不紧不慢地开口：“制台，都司衙门的战船大多分散在各卫所，一时半会难以集中————临时召集恐怕也就三五艘，还都是吃水浅的近海巡船，出海作战怕是力有不逮。”
史树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位祝总兵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只是他也明白，广东都司这些年确实荒废已久，卫所兵有名无实，战船有册无船，就算祝世爵真心想出兵，能拿出来的家当也确实寒碜。
然而他更清楚祝世爵之所以推托，不是因为真的没船，只是不想替信王火中取栗。
偏厅里安静了几息。
史树德站起身来。
“制台，海道衙门愿意全力出兵。”
“海道衙门所属的广东水师，在册战船中能出海作战的约有三十艘。”
“此外，广州城里的南洋商行的武装船队已经完成备战，可出动主力大舰六艘、中型战舰十六艘，配合水师大军相加合计五十馀艘，与敌尚有一战之力！”
祝世爵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想到史树德会这么干脆地应下来一这种规模的出战，万一败了是要背锅的。
“史副使，”祝世爵语重心长地说，“出兵是大事，是不是再斟酌斟酌？荷兰人和十八芝的兵力可是我们的一倍还多，这仗万一打不好
“海道衙门的职责就是守卫海疆，如今敌人已经到了家门口，再斟酌下去，珠江口的商船就要被堵在港里出不去了。”
祝世爵被他顶了一句，脸色有些不悦，但也不好发作，只是端起茶盏默默地喝了一口o
商周祚没有立刻表态。
“史副使。”
“下官在。”
“海道衙门既然愿意出兵，本督不拦你，只是有一条一此番出战，须有朝廷的规制，海道衙门要出具正式文书，授权相关水师出海协防濠镜澳，作为官面上的凭据。”
史树德抱拳：“下官明白，回去就办。”
商周祚点了点头，又看向祝世爵：“祝总兵，战船调三艘、人能不能也调一些？”
祝世爵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制台有令，下官如何敢不遵从东莞、佛山尚有可堪一战的卫所兵四百馀人，可供调遣。”
“那就调四百人，归海道衙门节制。”
议事散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史树德走出总督衙门后立即翻身上马，连夜往广州赶。
他回到广州时已经是五月初四的凌晨。
珠江口的晨雾还没散尽，码头上已经有了动静一商行的水手们正在往战船上搬运最后一批弹药，木箱在跳板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史树德没有回海道衙门，直接去了信王府。
朱由检在偏厅里接见了他。
史树德把肇庆议事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海道衙门出具的授权文书，虎头门水师外出协防濠镜澳，依大明海防条例而行。”
朱由检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够了。”
他并没有对两广官场上那些推诿和观望多说什么，肇庆那边的反应他早有预料——总督不想惹麻烦，都司不想出血，最后能做到借调三艘船、四百人、出具文书已经算是尽力了。
“史副使辛苦了，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