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幻觉。
他反复告诉自己,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值班室,和衣倒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混乱的思绪和残留的惊悸感交织着,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睡去。
感觉只是刚合眼,刺耳的手机铃声就将他从睡眠中狠狠拽了出来。
赫东烦躁地摸索着接起电话,眼睛都睁不开。
“东子?”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女人压抑的哭声和嘈杂的人声。
“爸?
这么早?”
赫东含糊地应着,眼皮沉重。
“你爷……你爷没了!”
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赫东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
你说什么?
爷爷怎么了?”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跳神的时候……”父亲哽咽着,语无伦次,“唱着唱着,突然就……七窍……七窍流血……倒下去……人就没了……”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是奶奶的声音。
赫东握着电话的手冰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爷爷身体一向硬朗,虽然年纪大了,但精神矍铄,是屯子里有名的老萨满。
七窍流血……暴毙……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东子,你……你能请假回来一趟吗?”
父亲的声音充满了无助,“家里乱套了……你爷留下的东西……有些……有些怪……” “我马上回去。”
赫东的声音异常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颤。
挂了电话,他呆坐在床边,清晨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爷爷慈祥又带着点固执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还有那些他从小就觉得是封建迷信的跳神仪式……七窍流血?
这怎么可能?
浑浑噩噩地收拾东西,办好了紧急请假手续。
下午,赫东踏上了回东北老家的火车。
长途跋涉,换乘颠簸的乡村巴士,直到傍晚才风尘仆仆地赶到那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屯子。
低矮的土坯房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滞着。
屯子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悲伤气氛,偶尔几声狗吠显得格外空旷。
家里已经设好了灵堂。
爷爷静静地躺在铺着黄布的板床上,脸上盖着白布。
奶奶哭得昏厥过去几次,被亲戚扶到了里屋。
父亲形容枯槁,双眼红肿,看见赫东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东子,你可回来了……” 他拉着赫东走到角落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子前,箱子盖敞开着。
“你爷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箱子里是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几本泛黄的线装书,还有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物件,形状像一面单面的鼓。
赫东认得,那是爷爷跳神时用的萨满鼓,鼓面是某种兽皮,鼓框边缘镶嵌的铜钱已经磨损得发黑,鼓身上斑驳褪色的彩绘图案模糊不清,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和神秘气息。
父亲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圆形的黑色木盒,盒盖上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扭曲纹路。
他打开盒子,里面垫着柔软的深蓝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串手串。
那手串由十几颗灰白色的扁圆骨珠串成,每颗骨珠上都用极细的线条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同样扭曲而繁复的符文。
骨珠表面光滑,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结果。
“这个……”父亲的声音带着敬畏和一丝恐惧,“是你爷贴身戴着的……咽气的时候,紧紧攥在手里……费了好大劲才……才掰开。
老辈人说……这是鹿骨做的,上面刻的是神文……能辟邪护身。”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串递给赫东,“你爷临走前……念叨过……让你……戴着……” 赫东接过那串鹿骨手串。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指尖拂过骨珠上那些细密凸起的符文刻痕,触感清晰而奇异。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草木灰和某种陈旧血腥气的微弱气味,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
他低头看着这串承载着祖父最后执念的物件,又抬眼望向灵堂中央被白布覆盖的祖父遗体。
太平间里那些诡异的影子、刺耳的婴啼尖啸,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再次涌入脑海,与眼前这串刻满符文的鹿骨手串,以及祖父七窍流血暴毙的惨状,形成了一种冰冷而诡异的关联。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谜团,沉沉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那串冰冷的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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