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区威慑返程之后,外面一切风平浪静。
院子里的下人照常干活、打扫、值守,来来去去井然有序,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在外人眼里,今天是大获全胜的一天。沉九背靠沉家,有沉云龙亲自出手调兵撑腰,正规军列队压境,硬生生震慑住了嚣张许久的黑岩武装。
所有人都觉得,沉九扬眉吐气了,终于把欺负自己的恶势力压了下去,往后再也没人敢随意招惹他。
可只有沉九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好看的空架子。
回到住处,他没有折腾任何人,更没有迁怒旁人。只是默默走回自己平日里常住的那间小屋,抬手轻轻合上房门,咔哒一声,隔绝了屋外所有的人声、动静与喧嚣。
偌大院子照常运转,唯独这一间小屋,彻底成了他封闭情绪的小小囚笼。
屋内安静得可怕,密闭的空间里,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淅。沉九缓缓坐在床边,整个人象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脊背微微佝偻,再也撑不住在外人面前强装的平静与冷静。
他抬手打开手机,点开那首循环了无数次的《天也不懂情》。
凄婉、苍凉又无奈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一点点填满空荡荡的屋子,句句戳心,声声入魂。
听完今天这一场兵临矿区的走过场,他心里透亮得不能再透亮。
今天所谓的出兵教训、所谓的强势震慑,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面子工程。
阵势摆得再大、队伍站得再齐、气势装得再足,也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事实。
黑岩武装当初血洗矿区,抢走的所有现金、物资、矿石存货,一分一毫都没有归还。
只是硬生生被鹰眼一伙人抢去占为己有,成了他们不劳而获的不义之财。
而那些惨死在暴乱之中的矿工兄弟,那些老实本分、只想挣一口养家糊口血汗钱的普通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性命,白白没了。
他们的家业,白白毁了。
他们的辛苦血汗,白白被抢了。
从头到尾,鹰眼和黑岩武装,没有伤一人,没有赔一分,没有受半点实质性惩罚。
仅仅是被正规军的场面唬住,暂时收敛了嚣张气焰,仅此而已。
沉九坐在屋里,越想越自嘲,胸口堵得发闷,酸涩、委屈、无力、不甘,千般情绪拧成一团,死死压在心头,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象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真的是小丑。
他本本分分做人,安安分分守业。义父把金矿交到他手里,他从未贪心、从未作恶、从未欺压任何人。对待矿工,他善待、体恤、足额结薪、安稳安置,只想带着一群底层苦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从不惹事,从不争强,可祸事偏偏从天而降。
被掳走、被囚禁、被百般折辱,尊严被踩在泥里摩擦;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基业,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跟着他讨生活的无辜之人,平白遭受灭顶之灾。
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吞了天大的亏,最后能换来的,也就只是今天这一场虚张声势的吓唬。
吓唬完了,对方毫发无损,利益尽数落袋。
而他,伤痕累累、一无所有、空守着一口气的体面。
“天也不懂情……”
沉九低声跟着旋律喃喃一句,眼底一片灰暗。
是啊,天也不懂情。
若是天道有情,何以善良之人步步坎坷、受尽欺凌?何以恶人横行霸道、掠夺无度却安然无恙?何以安分守己换来家破业毁,作恶多端却只需要被简单吓唬一句就能翻篇?
屋外阳光尚且明亮,院子里一切如常,谁看他都是如今有靠山、有底气、翻身立威的沉九。
可只有关在这间小屋里的他自己知道,他所谓的翻身,是假的。
他所谓的报仇,是空的。
他所谓的撑腰,只是一场糊弄别人、也糊弄自己的表面功夫。
损失白吃了。
委屈白受了。
人命白没了。
物资白抢了。
他连真正的报复都做不到,连一句真正的公道都讨不回来。
无尽的挫败感席卷全身,他把头靠在墙壁上,闭着眼,任由悲凉的歌曲环绕耳畔。
这一刻,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任何话,不想装任何坚强。
人前他是有沉家后台、有兄长撑腰的九爷。
人后他只是一个被世道狠狠欺负、无力还手、只能看着一切白白葬送的可怜人。
象个笑话,象个小丑,孤零零困在自己的一方小屋之中,满心憋屈,无处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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